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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第1页)

沈书白是在第六天找到谭晓的。

他把结果写在了一张便签上,字迹和往常一样工整克制,像在填一份行政表格。省会城市,会计,已婚,育有一女,六岁。便签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小数点一样精确。

林知意接过便签的时候,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她没有问他用了什么方法,熬了几个通宵,翻了多少数据库。她只是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便签折好收进笔记本里。

她替谭国忠写了一封信。写了几十个版本,每一版都撕掉了。那些版本在措辞上有细微的差别——有的语气更软,有的多了解释,有的试图把三十多年的空白压缩成几句可以被原谅的话。最后她只留了三行。她把信念给谭国忠听,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留出足够的间隙,让它们一颗一颗落进空气里。

“对不起。不敢求你原谅。你过得好,我死了也值。”

谭国忠没有接。他坐在床边,瘦骨嶙峋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百叶窗的横纹。那些横纹的间距他大概已经数过一千遍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说:“再念一遍。”

林知意念了第二遍。然后又念了第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谭国忠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张纸。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太多字,病历上受教育程度那一栏写的是“小学肄业”。他把纸拿远一些,眯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寄吧。”

信寄出去之后,谭国忠开始等。

他以前从不主动和护士说话。护士来量血压、换药、送饭,他都沉默着配合,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着墙壁,像是把自己锁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但现在,每天早晨护士推门进来,他都会抬起头,用一种努力压平但还是掩不住期待的声音问一句:“今天有回信吗?”

第四天,没有。第七天,没有。第十天,没有。每天早上护士摇头的时候,他都点点头,重新靠回枕头上,继续看着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下午三点,林知意照旧来叠千纸鹤,他照旧沉默,偶尔才说一两句话。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枕头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边缘被裁成波浪形的老照片,是从某张班级合照上剪下来的,上面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照片背面什么字都没有,但正面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小人儿的脸都快要被磨平了。

那是他的女儿。三岁的女儿。他只陪她叠过纸鹤,但从来不知道她叠了几只。一只也没叠过。

第十七天,回信到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摆渡人临终中心转谭国忠收”,寄件人那一栏没有留名字,只写了一个地址。信封很薄,里面最多只有一张纸,薄到能透出纸张上寥寥几个字的轮廓。林知意把信拿到病房时,谭国忠正在盯着窗外。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林知意手里的信封,整个人停住了。那种停不是动作的静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凝固,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等到了它运转至今唯一在等的那个信号。

“到了。”林知意把信递过去。

他没有马上拆。他捧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在收件人那三个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和他的名字是同一个。然后他拆开了信封,拆得很慢,不是撕,是用手指沿着封口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挑开,生怕撕坏了信封本身。里面只有一张纸,白色的,普通的A4纸裁了一半。纸上是两个字,钢笔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不配。”

谭国忠盯着这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百叶窗的影子又移了一寸,从他的膝盖上移到了被子上。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门隔得很远。然后他把信纸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寸一寸地对齐。他把它放回枕头下面,和那张泛黄的、起了毛边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终于回我了。”他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等了三十年的一道判决终于下来了——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至少是一个答案。对于等了一辈子答案的人来说,答案本身就是某种解脱。他靠回枕头上,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之后的松弛。

“她的字,”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跟她妈一样。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沈书白在“不配”两个字落到病房里的那一刻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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