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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锁的蓝色文件夹（第1页）

沈书白是在周四下午来找林知意的。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衬衫扣到第一颗，和往常一样。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敲了门就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来得及亮，但林知意注意到了——他调整了一下握文件夹的姿势，从单手托着换成了双手拿着。

“有位新患者。”他说，“肝癌晚期，六十七岁。情况有点复杂。需要你帮忙。”

林知意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栏，右上角的证件照上是一个面容硬朗的老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咬紧牙关咬出来的。姓名：谭国忠。年龄：六十七岁。既往病史那一栏只填了“肝癌晚期”四个字。社会关系那一栏，沈书白用比平时小了一号的字体写了一段备注，字迹用力很重，每个字的收笔都有明显的停顿痕迹。

林知意看完备注，合上文件夹。

“他愿意见我们？”

“不愿意。”沈书白说，“是他原单位的老同事替他联系的中心。他本人拒绝一切临终关怀。顾姐去了一次，被轰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

沈书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文件夹从林知意手里接过来，夹在腋下，说了句“明天下午三点”，然后转身走了。他的皮鞋底在走廊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和前一步一样。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知意准时出现在二楼尽头的病房门口。沈书白已经站在那里了，背靠着走廊墙壁，蓝色文件夹拿在手里。他应该没有敲门进去。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冷白色的，和走廊里的日光灯同一个色温。

“进去吧。”他说。

谭国忠的病房比赵秀兰那间小一些，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被半拉的百叶窗切成了一条一条的横纹，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床上的人坐得很直。不是病床摇起来那种直，是他自己撑着坐直的，后背离开枕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瘦，颧骨和下颌的棱角像刀背，眼窝深陷进去，但目光是冷的、硬的，带着某种被磨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磨钝的东西。

他看着两个人走进来，没有说话。没有问“你们是谁”。没有说“出去”。

林知意先开口：“谭叔，我是林知意，中心——”

“别费心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底部压出来的。目光从林知意脸上扫到沈书白脸上，然后又移开，落在百叶窗的横纹上。“我不需要人陪。我这辈子不配。”

最后一个字落在“配”上，落得很重。不是自怜，不是求安慰。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早已不期待任何人反驳。

林知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您别这么说”。她从包里拿出一叠彩纸，是昨天在楼下文具店买的，十块钱一包，什么颜色都有。她抽出一张淡蓝色的，开始叠千纸鹤。

沈书白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蓝色文件夹拿在手里，肩背挺得笔直，像是站在会议室里等待汇报。病房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百叶窗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光线缓慢移动。林知意叠了一只蓝色的，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一张浅粉色的，开始叠第二只。

谭国忠没有看她。也没有把那只千纸鹤扔进垃圾桶。他只是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留给林知意一个颧骨尖锐的侧影。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知意又来了。她把一只浅粉色的千纸鹤放在蓝色那只旁边。谭国忠没有说话。第三天，一只淡绿色的。第四天，一只鹅黄色的。

第五天，她叠到一半的时候，谭国忠开口了。

“你叠这些有什么用。”

不是问句。语气是平的，和问“外面下雨了没”差不多。他的目光还在窗户那边，百叶窗的横纹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林知意没有停手，把千纸鹤的尾巴折好，放在已经排成一排的纸鹤队列末尾。

“没什么用。就叠着。”

然后他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角度又移了一寸，百叶窗的影子从他膝盖上爬到了被子上。林知意继续折下一张纸，没有催他，没有用任何“您是不是想说什么”的眼神去看他。她只是在叠纸。纸鹤的翅膀从指尖翻出来，一只又一只，在他的床头柜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