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没有接话。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亮了一些,雨好像快要停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小满说她想照镜子。
林知意从洗手间拿来一面小镜子,递给她。苏小满接过去,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头发因为太久没打理而贴在头皮上。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被子上。
“不太好看。”她说,然后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林知意。”
“嗯?”
“你现在能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林知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时,苏小满叫住了她。
“那本笔记本。你帮我拿着。别让我妈看到。她会难过的。”
林知意走回床边,拿起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本子被翻得有些卷边了,封面上的“苏小满的叛逆清单”被她之前打翻的水杯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模糊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得清。
她拿着本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小满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那面镜子仍然扣在被子上。她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像在给自己把脉。
林知意轻轻带上了门。
苏小满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走的。安静,没有挣扎,像睡着一样。
林知意在门外等到了一点半,推门进去时,苏小满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她的呼吸很浅,每次吸气的间隔越来越长,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线很淡很淡的蓝。
她看到林知意,嘴唇动了一下。林知意俯下身,听到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坏账……还清了。”
那是苏小满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知意合上了她的眼睑。然后她走到走廊上,通知护士站。护士进去确认了生命体征,填了表格,盖上白色的床单。她做所有该做的流程——打电话给家属,填写死亡记录,在护士站的工作日志上签字。她的声音平稳,字迹工整,每一步都完成了。
然后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洗手间,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洗手间里很安静。白瓷砖,白灯光,水龙头关得很紧,没有滴水声。她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下头。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干净的发际线,微红的眼眶。她看着那张脸,想起苏小满第一次照镜子时说的那句话——“不太好看,不过没关系了。”
镜子里的人温顺、听话、让人放心。和苏小满一样。二十五年来做着一切“正确”的事,每一件都对,每一步都对,每一个选择都对。不同的是,苏小满死了。死的时候终于做了一次自己。而她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困在那个“正确”的壳里,用温柔当铠甲,用赎罪当方向,用别人的圆满来填补自己永远不打算填的那个洞。
苏小满的叛逆清单已经打满了勾。她的清单在哪里?
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掬起一捧水,低头把脸埋进去。凉水漫过眼睑,漫过鼻梁,漫过嘴唇。她闭着眼睛,让那股凉意渗进皮肤。然后她关掉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按在脸上,按了很久。拿开时,纸巾是湿的。
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推门出去。
走廊里一切如常。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走廊尽头传来周野的咖啡机运作的低沉声响。沈书白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看见她,微微点了下头。她回了一个点头。
她回到休息室,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正面,找到苏小满那一页,在底部补了一行记录。日期,时间,状态。用词克制,字迹工整。然后她翻到背面。
前面的几行字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第1章那句关于伪装的破碎。第2章那句关于“别人能原谅岁月,你呢”。第3章那句关于她和周野各自选择的逃避方式。第4章那句没有写完的自问。第5章那句关于放弃心理专业的回忆。第6章那五个字——“我的清单在哪”。
她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写完之后,她把笔帽套上,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窗外,暮春的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成淡粉色的泥。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起身,拿起下一份病历,往病房走去。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地面上,她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