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太后在那盏孤灯下想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女人,从一个不受宠的嫔妃爬到太后的位置,靠的绝不是那串檀木佛珠和慈眉善目的笑容。她退了一步,不是认输。是在蓄力。
温辞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也在等。等太后出招,等暗处的刀锋露出破绽,等对手把底牌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天,风平浪静。
朝堂上没有人再提周显宗的人头,没有人再质疑恩科的仓促。一切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温辞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对着满桌的公文坐到深夜。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都察院有三名御史告病,礼部有两名郎中请了事假,国子监那边递上来的恩科考题草案写得不伦不类,洋洋洒洒三千字,全是“之乎者也”的废话。温辞把那份草案扔了回去,只批了一个字:重写。
第二天,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流言。
流言是从宫中的茶房里传出来的。一个洒扫太监在井边和人闲聊,说监国公主在白云观里不守清规,十二岁便与山下村民有染。这话传到温辞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八道手,每过一道就添油加醋一番——第二个版本加了“道观里的老道姑帮她遮掩”,第三个版本加了“还生过一个孩子”,传到第四天,最后的版本变成了“温辞在道观里生过一个私生子,那孩子被老道姑溺死在了后山的溪水里”。
与此同时,流言从宫中蔓延到了宫外。京城各大茶楼里,说书先生们忽然多了一肚子“道观秘闻”,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茶馆里的闲人们听得津津有味——监国公主的风流韵事,比才子佳人的话本刺激多了。
第三天,弹劾到了。
早朝时分,都察院七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监国公主“专权擅政,不守妇道,扰乱祖制”。奏折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引经据典地从三皇五帝讲到大齐开国,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天下必乱。
领头上书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钱鹤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在言官队伍里资历很深。他是先帝朝的旧臣,当年也曾经弹劾过权贵、得罪过藩王,在清流中颇有些声望。太后选他当这把刀,可谓用心良苦——钱鹤龄不是后党的人,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他是一个真正相信“女子当政不合祖制”的人。这种人最难对付——他弹劾你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道统”。你杀了他,就是杀了一个直言敢谏的清官;你不杀他,他的弹劾就永远悬在你头上。
弹劾状递到温辞手上的时候,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温辞坐在那把楠木椅上,将弹劾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到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她看完,将弹劾状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钱大人,你在都察院多少年了?”
钱鹤龄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臣……臣在都察院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温辞点点头,“二十三年里,你弹劾过多少人?”
钱鹤龄挺起胸膛:“臣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贪官污吏,只要触犯国法、违背祖制,臣一个都不放过。”
“好一个‘一个都不放过’,”温辞说,低头又看了一眼弹劾状,忽然笑了一下,“钱大人的文笔不错。这封弹劾状,回头给翰林院抄一份存档,以后写史书的时候用得着。”
满殿愕然。钱鹤龄自己都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如果温辞驳斥,他就引经据典地反驳回去;如果温辞发怒,他就以死相谏成就忠名。他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温辞夸他文笔好。
紧接着温辞又做了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她让秉笔太监当众把弹劾状的全文念了一遍。
太监捧着弹劾状,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句又一句“牝鸡司晨”,一段又一段“女子干政天下必乱”。念到最后,连弹劾者钱鹤龄自己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了——有些话写出来是一回事,当众念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温辞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些御史引经据典弹劾的,到底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奸佞,还是一个坐在楠木椅上批了三天折子的女人。
念完了。
温辞站起身来,没有替自己辩解一个字。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钱大人弹劾本宫‘不守妇道’。本宫倒想问问——钱大人口中的‘妇道’,是什么?”
钱鹤龄不假思索:“妇道者,以夫为天,以家为重,相夫教子,不涉外事——”
“很好,”温辞打断他,“那本宫再问钱大人——既然妇道是‘以夫为天’,为何太后可以在先帝驾崩后代行朝政三个月?为何太后可以在本宫拿出遗诏之前垂帘听政?钱大人,这三个月里,你弹劾过太后吗?”
钱鹤龄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