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这里,我没有资格劝你释怀,也不是想要替他们洗白。”
他缓缓开口,轻声剖白自己从未对人言说的心境与抉择。
“我知道这套体系烂透了,僵化、自私、不公,压垮了太多术师的人生。可我不得不承认,它是目前唯一撑着咒术界运转的框架,它的规则与秩序,是某种程度上我们必须依仗的。”
“如果以一时意气清算所有在位高层,秩序骤然崩坏,散落各地的咒灵无人统筹祓除,各地咒力乱象无人管控抑制,最后掀起的乱世,买单的全是无辜的普通人。”
“乱世之下,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我不能赌。”
九川垂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她亲历过冥锁实验的炼狱,尝过家族背弃的寒凉,熬过暗无天日的囚禁,九年流亡,日日与黑暗为伴。她的憎恨有迹可循,她的反抗理所应当。她厌恶这群掌权者的自私、贪婪、草菅人命,唾弃这套吃人的体制碾碎了无数术师的人生。
五条悟看透了她眼里的挣扎,继续轻声说道。
“你想杀光这群老橘子,以为可以洗清罪恶。可人的本性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杀了这一批,空缺的位置自然会有新的人顶上。权力滋生贪欲,贪欲催化腐朽。换一批人坐上台面,依旧会制造同样的私心、同样的压迫、同样的黑暗。”
“屠杀,治标不治本。”
他望着她眼底积攒多年的阴霾,阐述着温柔迭代的理想。
“所以我选择最慢、最笨、却也最稳妥的方式。一点点修正扭曲的规则,一点点把这片烂掉的土壤慢慢养好。循序渐进,才能给这个世界,换来更长久的救赎。”
昏暗的囚室陷入长久的静默。
九川不否认,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异议。理智上,她全然能够理解、甚至认可他的理想。
可情感上,那些刻入骨髓的伤痛、经年累月的阴暗、被背叛被折磨的怨恨,根本无法由几句通透的道理轻易抚平。
她成了最矛盾的人。
理智向往他口中循序渐进的光明,心底的伤痕却拉扯着她沉溺深渊、不肯和解。
她不反驳,也不认同,燃尽的烛火在头顶跳闪了几下,旋即周围的一切沉入虚无,五条悟明明没有离开,她却连一丝轮廓都捕捉不到。
黑暗从未像这般让她感到惶恐,四肢被禁锢着无法动弹,只有短促的呼吸透露着她的不安。
旋即面前轻扫过他的气息,额头被他手掌温热地抵着,而后是他澄澈的嗓音:
“我在。”他说,“不过你要学会习惯黑暗,先试着不对抗,让它成为你默认的环境。”
言尽于此,他知道急不得。她的伤痕太深,执念太重,不可能一夕之间被化解。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囚禁她的牢笼。
脚步声轻缓,朝着石门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瞬移的前一秒,身后忽然传来她轻浅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地牢的寒凉死寂。
“五条。”
“嗯。”他淡淡回应。
“谢谢你的外套。”
突然的一句,却是她此刻最直白的态度。
是她放下对立、不再全然抗拒他的证明,是她心底坚冰松动的细微征兆,是她隐晦、别扭又笨拙的认可。
五条悟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只是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