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不远处,视线虚焦于头顶的火光,直到眼中的潮湿褪去才重新回头。
反转术式重启,眼底的淤青霎时间隐去。
他的神色变得认真且郑重,开口是积压了许久的疑问。
“九川,过去这几年里,你有没有杀过非术师?”
这些年他一路追踪她的咒力轨迹,不止一次在案发地带捕捉到普通人消亡的气息,可现场永远混杂着野生咒灵的残秽、其他诅咒师的咒力痕迹,线索繁复交织、混乱缠绕,从来没有一次能够百分百确定,那一条条人命,究竟归于谁手。
她出现在普通人死亡现场的频率太高,可他始终不肯轻信,也不愿轻易给她钉上滥杀无辜的罪名。
九川笑意淡去,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疏离。她微微垂着眼,无波无澜:“没有。”
坦荡磊落,没有辩解,只是陈述最简单的事实。
悬在五条悟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嗓音轻缓,带着发自内心的庆幸:“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短短四字,暴露了五条悟对她执拗的信任。
九川的心绪莫名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他太过澄澈透亮的目光,望着石壁上斑驳的封印咒符,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没有处决我的原因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立刻后悔了。
她说不清自己心底潜藏的期待,不敢深究自己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生怕迎来让自己难堪的结果。慌乱和别扭中,她匆匆补了一句,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算了,当我没问。”
囚室再度陷入安静。
五条悟没有应声,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左侧脸颊那道横贯而下的伤痕上。可怖的创口从侧脸蔓延至下颌,一路顺延脖颈,大半狰狞伤痕隐入他替她披上的那件外套之下,藏住了未愈的破败,却藏不住那场生死对决留下的烙印。
他缓缓上前,一步,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最后剩下不足一尺,呼吸可闻。
他仰头凝视着她苍白疲惫的面容,声音压得很低,染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你对我,有新的憎恨吗?”
“新的……憎恨?”
九川讷讷重复了这四个字,一时间无法读懂他问话的深意。
是说因没有给她痛快的死亡而憎恨吗?还是为他此番毫不留情、亲手将她擒获憎恨?又或是还在记恨他九年前那记险些葬送她性命的“赫”?还有别的吗?
都没有吧?她在心中反复确认。
距离太近,他近在咫尺的眸光微微闪动,等待着她的回答。他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让她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搅得心绪愈发慌乱。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别开视线,用一句违心又带刺的话回答道:“你这种家伙应该没什么人会喜欢吧,憎恨……也很正常。”
口是心非的推脱。
算不上一句好话,五条悟却听懂了。
眼底淤积的沉郁化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近乎无痕,挂着一丝苦涩的释然,连日来的煎熬稍稍消解,让他荒芜的心境觅得片刻喘息。
可现实的冰冷从未退散,九川依然被封禁在这地牢之中。未平息的高层风波、悬在九川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死刑判决、两人之间无解的宿命对立,掐灭了这转瞬即逝的解脱。
他敛去眸中细碎的柔光,眉眼再度覆上深沉、克制的冷寂,重又变回了那个独自背负所有黑暗、无人可依托的最强,沉着且万般清醒。
他清楚,短暂的缓刑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一场脆弱的拉锯胜利。高层的忌惮、算计、杀意从未消散,只要时机成熟,针对九川的处死令,随时会再度落下。
这一趟探视,他不是来闲谈叙旧,而是为了与她进行一场关乎前路与立场的深度对谈——如果九川能够回到他所在的阵营。
他将墨镜戴回眼前,漆黑的镜片有如他此刻的冷静一样,迫使人被带入他严肃的思绪里。
“九川,你有没有想过,老橘子是杀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