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元澈,我是你额娘呀。”玉隐抱着这一小团粉肉,不住娇声哄道。这几日她一边操办孟静娴丧事,一边照料她新到手的世子,喜上加喜,不亦乐乎。她脸上笑容足足够两个人分,但她独占了全部,就让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卫临跪地,听头顶拳拳切切舐犊情深,大夏天背后冒寒气。
等乳娘将人抱走,玉隐嘴脸暗中偷换,阴云盖顶:“这次的事,做的很漂亮。赏你什么?”
“若要寻常金银实在看轻福晋,请赐王爷墨宝,王爷早年一手水墨技法极妙,天真幽淡,微臣乞一副珍藏。”他仔仔细细念着早备好的词,语调捏得四平八稳,小心不让她抿出另外意图。
“取去吧。”字画笔墨从未入她眼里,某回年前扫除嫌碍事,全被她堆到别院去了。她的快乐从未能如字纸般轻盈缥缈,而是金银一般垒叠不尽、坚固冰冷,这一向为孟静娴所不齿。为此,玉隐着意在其随葬单子里添了许多粗珠宝并俗金银,以尽哀荣。
别院久不有外人来,卫临一到,门房忙热乎凑上来,殷勤笑着。
闻听来意后,门房点点头,满口“好说、好说。”,转头喊,“阿晋家的!阿晋家的!”
卫临闻之一惊。
从未听阿晋说他娶了亲,他一颗心拴在浣碧身上,不会随她名姓门庭改换而匆匆消逝。到底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到头来竟和主子一样下场。
阿晋家的应了声现身。面皮黄里泛青,颧骨微高,下巴收得窄细,一双眼看人不会绕弯。搁久了的美人风筝,瘦得只剩一把筋骨,犹有一份力透纸背的挺拔。
第一眼,卫临便明白此人断不能为玉福晋所容。气度已属不凡,更气人的是,她眼中流露的倔强会使人朦朦胧胧想起鹂妃。浣碧可绝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人,平地还要起风波,何况此情此景。
阿晋家的默不作声,领他走入书房,四面墙壁都挂满字画,开了嵌丝珐琅对角柜,满柜画轴小心存放着。卫临抽了几幅来看看题跋,问,“再之前的有没有?”
“还要往前就是王爷还是阿哥的时候了。先帝爷驾崩后,王爷让人把那些都锁起来,再不看的。”听她应对流利,几乎能想象到玉福晋暗中窝火的样子。
“因此才贵重,我正要那时候的。”
阿晋家的闻言,默然一刹,还是引他到堂屋前,重重叠叠将锁开遍,由他进去任挑。
千选万选,过了能有一个时辰,卫临终于挑中一副。
阿晋家的又带他出去,路上在某间堂屋前停下,随手指向壁上一副画,道:“这是前朝唐寅所绘之松涛云影,市价不菲,做藏品也合适,将这一副包上,换下大人手中那副如何?”
卫临没料到这一招,只来得及推拒:“……不必麻烦。”
女子了然一笑,双目炯炯,拙相立时尽消。怎么就沦落至此呢?他不由出声问道:
“你与阿晋……”
“我与他无事。先前玉福晋厌我与娴福晋走的近,人一死,要卖我到外头庄上,给一个老庄头做填房。阿晋心好,不忍我受苦,便求王爷把我赏给他。”
“这么说……你与阿晋想必相识多年?王府上下你都熟悉?”
她听出这话底下伏着东西,便揭开了问:“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玉福晋一朝若有不测,你可会伤心?”
她眼一眯,夜行许久,迎面撞来一片光亮,不由得眯起眼睛。阿晋家的停住步子,换了语气,不再温吞乏力,褪了剑鞘,顿时雪亮起来,“她咎由自取,我隔河望景……大人有事要我相帮?”
“替我找一个人,上月十六日,府上带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老仆,你若能访得此人下落,我替你杀钮祜禄玉隐。”他开条件也痛快,不管不顾,一并列出生死。
阿晋家的波澜不惊听完,认真记下,说:
“……大人所托之事我自会查问,这段时日,还要烦请大人为我关照一位宫里人。”
卫临半个磕巴不打,直问,“瑛答应?”
“她又降为答应了?”女子摇头苦笑,眼往天上一瞟,“也不和我说一声……”
“姑娘放心,我自会派人照料。”
他仍口称姑娘,阿晋家的于是也想起来自己原是有名字的,与采蘋蛮登对的名字。
采蓝极正式地向卫临谢了礼。
蝉声忽而大噪,万众一心掀起比人还高的浪头,从王府直淹到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