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喜一边恭敬地退下,一边走尽宅院,清幽寂静,除门前几个杂役外,再无人影。而苏培盛转着扳指,略带得意地笑望他。
“您杀了她?”
“怎么想的?”苏培盛被他逗乐,笑几声后,一震袖,洋洋给他展示自己的袖口纹样,又捧一锦缎荷包要他看走线,精细处确实为娴熟绣技,不同凡俗。
“瞧这手艺,多新、细着呢,槿汐年年寄来衣物,又替我照拂家中老小。平白杀她做什么?”
“您……您放她回乡?”
“留她在这,到头来不过相看两厌,倒枉费了我俩多年情分。何必。”
何必、何必……迎喜晃晃脑袋,不愿明白这份豁达:“干爹,若是连您都不能遂心如意……”
苏培盛晃着一点笑摇头,“一路走到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当年若见今日之我,大抵是不难认出。”
“……”
迎喜回目望天,怅然自失。
“小子,你的道长远着呢,且得走。慢慢悟去吧。”
迎喜告退出来,门在身后合拢,一阵风过,他着了风,一抖,脚下扎不稳,风筝似的轻忽飘回皇宫。
回皇城路上,迎喜举目四望:卖布匹的将棉纱堆叠如云,摊前杀价的非要将那一尺棉布攥住褶子来;卖菜的与捡菜的彼此小心提防着,目光心不在焉撞在一起又弹开;南货店掌柜的抓着一把海米,与路人比划着金华火腿;小孩子牵着额娘的手,上气不接下气讲着一件只有他那个年纪才觉得有趣的故事……市井邻里中,每一张鲜活的脸孔都可能是小艾。
在外头活不下去的从来不是她。
春禧殿里,小艾正在收拾东西,见迎喜进来,她并不知道先前他那一闹,只和他说前儿托她补的衣服好了。
他接过,说以后得自己补衣服了,借她一根针。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
“保重。”
“嗯。多谢你。”
“是我该谢你。”
他把针袖在手里,任由针尖在指肚上走下一步针脚。人的破口终究只能由自己缝补。
迎喜去和每一个人道歉,剥去油滑,本来的他依旧生涩。
没有人不原谅他,粉彩虽没说什么,仍托呈安向卫临要来了敷脸的药方,没有人不肯原谅他。
最后去见进保,进保放了鹦鹉,撇去手上鸟食,“瞧你那样!”
“往日,竟是我错了。”
“我都给你在圆明园找好地方,布置花草的清闲活计,想让你先静一静想想,听你这话,是不愿去的了?”
“让我闲着,不如杀了我。还是呆在这有意思啊。”
“那我这辛苦寻得的差事,又给谁呢?”
二人对望一眼,同一副笑容便同时绽开在两张脸上。
来顺得闻此事,喜滋滋应下:“谢谢您二位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不瞒你们说,我当时是家里没地种、饿死了人,才硬着头皮进宫,如今竟又有块地给我,挺好,挺好。”
进保把撕碎的草叶往草面上一撒:“来顺、来顺,还真是没给你取错名。逆来顺受,顺来的从没有,逆来的若不顺受,又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