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爻纹落于纸下方,傍着梅枝草木;
一道居于帛纸中段,衬着流云远山;
一道直抵卷首天光之下。
整套卦文尽数装订完毕,卷首以朱砂轻点一朵梅花印记。二人寻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崖壁,亲手凿开一方暗匣藏好帛卷,再搬石块封掩痕迹,静待后世有缘之人前来发掘。
藏妥卦册,二人继续沿石阶往山巅攀行,行至半山陡峭崖边,石缝间生着一株野榆,枝干瘦硬虬曲,仅凭岩缝薄土扎根山间。
林兮驻足止步,取出当年雾谷遇险失而复得的榆木简,俯身刨开树下浅薄土层,将木简缓缓埋入,简身刻一行浅淡字迹:本自具足,无需外物。
昔日木简遗失之时,她道心曾起波澜,如今失而复得,便将这份对器物的执念永久留在通往混沌的半途,心底纠缠多年的心结,到此才算彻底放下。
处理完毕,二人拾级而上,一路直达青冥山凌空石台。
石台空旷,崖边无遮无拦,横贯九天的鎏金光幕横亘眼前。二人静静立在崖畔,心底沉淀半生往来,山下梅林、市井老者、崖间榆木、石壁卦卷,万千细碎旧事一一掠过心头。
山间云海忽然翻涌如怒浪,黑云自四方合拢,沉闷惊雷隐在云层深处,脚下大地微微震颤,长风卷着碎石掠过崖边。
光幕一侧,是烟火绵延、梅香不散的凡尘坞谷与山下鹤庐;
另一侧,是无边无际、鸿蒙未开的混沌本源。
两道时空壁垒不断碰撞震颤,凛冽罡风席卷整座山巅,惊雷轰然炸响,整片山河尽数浸在炽亮金芒之中。壮阔光景铺展眼前,独剩前路独行的清寂。
二人缓步行至光幕边缘,脚步齐齐顿住,手臂微微相贴。山风卷来一缕远自山下梅坞的淡梅香气,二人同时微微屏息。
心底牵挂化作一缕浅淡梅影,顺着漫天罡风往山下飘去,借着漫山梅树贯通天地的根系,稳稳送至楚荞身侧。
梅郎的脚步在光幕边缘顿了半瞬,极轻地。终究没有回头。
二人并肩踏入流转金芒的光幕。衣袂边角先被柔光裹住,发丝凌空浮起,周身缓缓泛起淡白柔光,身形一层一层,慢慢消融在混沌深处。
不多时云层散去,惊雷停歇,大地重归安稳,崖边弯折的矮木、狂风撕碎的几片梅瓣静静地落在石台之上,山间只剩零落梅香,随风四散,飘向天地四方。
纷乱回忆缓缓收回,视线落回眼下沉沉暮色。
道院各处油灯次第点亮,暖黄微光透过窗棂,平铺在青石地面。楚荞抬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白梅,抬眼望向薄雾笼罩的远山天际,方才那缕跨越云天的温软气息,早已消散无踪。
花瓣自掌心滑落,坠入满地碎梅之间。山下村落隐约传来几声模糊人语,深山崖壁封存的画卷静静沉睡,鹤庐宋梅独守凡尘,漫山寒梅兀自岁岁盛放。
楚荞重新将小臂倚上亭前梅枝,独坐石亭之中,伴着晚风落梅,静静守着这片安稳人间暮色。
夜色浓到能将梅影压在青石上。
一名青衣小弟子捧着刚抄录完整的卦帛快步走入亭中,手掌轻点卷首那抹朱砂梅花印记,轻声发问:“师父,这卦书开篇,为何总要绘一朵梅花?”
楚荞手掌轻轻摩挲那抹赤红印记。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先落向石案上那三枚白瓷盏——中间一盏早已凉透,左右两只盏沿干干净净,数十年来不曾沾过一滴茶水。
她伸手把帛卷接过来,搁在三盏空杯中间,然后才抬眼望向远山天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金光。
晚风一过,盏沿凝出一层极薄的水露,像茶,又像晨雾。
风止之后,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细碎,漫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山巅轻轻叩了一下门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