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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途殊归（第1页）

日头斜斜悬在连绵山巅之间，金红柔光一层一层漫过起伏山脊，整片梅坞顺着缓坡层层铺展。漫山梅树正值盛放，如云似雪的素白花簇垂满枝桠，风一过，无数花瓣悠悠旋落，积在蜿蜒青石山道之上，远望恰似一层经年不化的软雪。

谷底静卧一方青砖道院，院墙经数十年风雨浸润，泛着温润哑光，飞檐雕满缠枝梅纹，朱红山门半掩，檐角铜铃偶有晚风拂动，一声清响落下来，反倒衬得坞中愈发静谧安和。

往日里常有山下乡民、四方过路修士缓步入院，寻门下弟子讨几句调和地气、顺养身心的粗浅法子，从无喧哗吵扰，一缕淡浅炉烟常年绕着雕花回廊，混着经久不散的冷香梅气。今日天光渐渐偏西，往来人影尽数散去，整座院落落得清净。

一名青衣弟子放轻步履，穿过长廊花木，垂手立在中堂石阶之下，气息压得极轻，唯恐扰了堂内安静。

“师父，那位常年云游四方的道长回来了，在外寻访多年，称有物件要亲手交予您。”

楚荞自侧间缓步走出，一身素净云纹道袍，衣摆垂落及地，微微抬手示意弟子引客入内。

来人是相交数十载的同道，每遍历一方山川，返程必来梅坞小住，与她论道闲谈。此刻他肩头搭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云游褡裢，袋口垂着半干山中药草与沿途拾捡的梅干，腰间悬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卦牌，牌面刻着残缺的观天爻纹。

落座之后，不及侍者奉上清茶，他便伸手解开怀中层层油纸包裹，将一沓薄纸稳稳推到案上。

“当年你在城中撞见那位抱诀自语的重黎老者，见他一脉传承孤苦无依，唯恐上古观天卦诀就此断绝，托付我云游之时四处寻访族人踪迹。这几年我踏遍西南深山僻野，总算寻到他避世乡间的孙辈。”

道长抬掌虚按纸册外侧，语声平和：“这册是后人凭祖辈口传亲手抄录，留存下残存卦辞，还托我捎一束山野梅干，感念你当年体恤先祖的心意。”

楚荞垂眸，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起皱油纸表层，顺着纸页褶皱缓缓摊开册子。纸上字迹尚显稚嫩，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记下半段险些消散的巫史文脉。

当年山口临别，梅郎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市井里流落的重黎遗脉，她彼时便将梅郎留存的半卷口诀副本交付这位同道，托他代为转交后人。如今断了数十年的道统终于接续，肩头积攒多年的一桩心事缓缓落地。

可掌心贴着泛黄纸页，脑海不自觉晃过远在混沌光带尽头的两道身影，一缕沉静而绵长的怅惘，慢慢从心底漾开。

“道兄千里跋涉，辛苦万分。”

她将册子收拢妥当，放入靠墙的木匣收好。二人静坐片刻，随口闲谈各地山野留存的残缺古卦遗迹，不多时道长便起身拱手作别。

楚荞取一罐自家经年晾晒的梅干递过去，供他路上充饥解渴，对方尽数收进褡裢，转身顺着落满花瓣的山道缓步远去，细碎白梅沾了满身。

院落彻底归于沉寂，楚荞独自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植着寻常梅林的石亭。石亭长案陈设简约，古墨、竹笔、素帛整齐分列，一只白玉浅盘里，盛放着晨间扫拾的完整落梅。

她侧身将小臂轻倚在老树皲裂粗粝的主干上，微凉木气顺着衣料漫入四肢，将心中纷杂心绪慢慢抚平。抬眼望去，满树繁花层层叠叠，随风悠悠飘坠，望着眼前盛景，经年不变的习惯自心底漫上来。

每一年梅树开到这般极致繁盛之时，她都会在后亭石案温上山泉清茶，三枚白瓷盏整齐分列，左右两盏空置不动，只中间一盏斟满茶汤自饮。数十载寒来暑往，岁岁花开皆是如此，三杯清茶静静摆在案头，藏着三段不曾割舍的尘缘。

待到冬至霜寒覆满枝桠，天刚泛起蒙蒙微光，她便独自立在亭前梅丛之下，循着当年三人同修的仪轨，完整走完一遍三元起手式。周身气息顺着整片山坞交错的梅树根须，一点点往云天之外漫开，借着满山梅树贯通天地的气机，遥遥递去一缕心念。

整片梅林静得只剩花瓣坠落在石台上的轻响，她绵长平稳的呼吸融进晚风。

忽的心口轻轻一震，顺着漫山盘绕地底的梅树根须，两道刻入神魂的温软气息自云天尽头遥遥荡来，转瞬消散，半点痕迹也抓不住。

淡淡的空落漫上心头，视线微微发虚，神魂之中浮起两帧朦胧碎影：半山崖畔野榆埋简的模样，深山石壁里封存完好的卦卷。

她心里清楚，是二人行至混沌边界，借着满山梅树的气机，送来一缕跨越云天的安稳。

纷乱思念缓缓收拢，当年山口别离的旧事，如漫天花瓣般徐徐浮现在眼前。

那日山口漫天落梅纷飞，楚荞转身踏入梅林深处，梅郎与林兮并肩立在原地静静目送，直至重重花枝遮蔽她的身形，二人再不回头，径直顺着山道朝青冥山巅前行。

他们并未即刻奔赴天际那道鎏金光带，寻到山侧一间朽坏空置的茅舍，细细扫净满地枯枝败叶，收拾出一方平整木案，决意将半生同修证悟的三体卦法尽数笔录留存，不令大道文脉随岁月消散。

林兮心思细腻，取湿布细细拭去案上经年积尘；梅郎眼界开阔，研磨之时，常借山川四季、天地流转推演卦理，一柔一阔，彼此互补相融。

雾谷初遇时阴阳元气相契的悸动、二元筑基时身心平衡安稳、三元同契三爻齐备的通透，幻境勘破执念、残卷研读巫史的层层感悟，全都一笔一画铺展在素帛之上。

笔墨缓缓游走，三道爻线相依相扣落在纸间，缺一便难成完整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