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不烈,温温软软铺在梅坞整片院子里。成片梅林挡着光,把亮堂堂的日头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碎影,落在竹院的檐角,落在青石板缝,还搭在一排排晒药材的竹匾上头。檐角挂着一张旧蛛网,沾了零碎日光,风轻轻一掀,网里积的尘土慢悠悠打着小旋飘,看着没什么急事,日子慢得像搁在石桌上晾凉的一碗米汤,安稳闲散,寻不出半分紧绷的滋味。
院边靠着墙,一溜竹匾顺着墙根摆得齐整,里头摊着前几日三人一同进山采来的黄精、茯苓,还有一筐野菊。黄精切得长短匀,晒到半干,透出一层淡淡的土黄;茯苓片削得薄,肌理一道一道清清楚楚铺在竹篾上;野菊花瓣全都舒展开,嫩黄的花蕊支棱着,风一吹便飘出一点淡香。清苦的药气四处漫开缠上梅树花香,两种味道揉在暖风里,淡悠悠地绕着人打转,不冲鼻,闻着心里踏实。
梅郎立在院子靠梅林那一角,一身素布长衣松松垂着,衣角被风掀起来,晃一下又落回去。他抬眼望着林子深处,整个人安安静静站着,周身气息稳得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日光、梅枝、穿堂风裹着他,看着像是融在这片院子里,分不出界限。旁人瞧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地底天地气机悄悄晃了一下,那一点细微动荡落在心头,压出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前些日子翻旧竹简复盘前尘,老巫史手记里写过浑元大周期将至,天地元气会先反复不稳,今日这一丝异动,便是预兆,只是眼下旁人只顾着打理药材,没人察觉这一点细微变化。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摩挲,脑子里来回掂量一件事:林兮守了十几年古法规矩,楚荞生来随心随性,两人一条路拘着自己,一条路顺着本心,遇上天地变故,两种行事法子一撞,迟早要分出高下,只是不知道今日这院子里,会不会撞出分晓。
林兮站在竹匾正中,一袭素裙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土,脊背直挺,脖颈微微往里收,是常年恪守戒律、一举一动都要拿捏分寸养出来的自持模样。她素白指尖一下一下翻拣茯苓片,抬手、落下的力道轻重不差分毫,两片茯苓之间留的空隙也分得匀整,眉眼低低垂着,嘴唇抿成一道细缝,全部心思都拴在眼前药材上头,半分不肯乱了章法。
昨日翻榆木简、看早年抄写戒律竹简,心里捆着的枷锁松开一道缝,可刻在骨头里的老习惯,哪能说改就改。她抬手擦了擦额角一点薄汗,心里暗自同自己拉扯:道理听懂是一回事,遇事依旧要按着师父早年教的步骤走,少一步心里都不踏实,若是图省事省了流程,万一护不住药草,便是修行人心性不稳的过错。
楚荞蹲在最外侧一筐野菊旁边,身子松松散散歪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一只手随意拨弄摊开的花瓣,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时不时摸一颗山野莓丢进嘴里。清甜果肉在舌尖化开的时候,眉眼弯成两道软弧,眼睛不老实四处乱瞟,一会儿看檐角蛛网,一会儿望远处梅枝,浑身带着鲜活烟火气,自在得没有半点拘束。
风往身上吹,她隐约觉着身上凉了几分,抬手摸了摸胳膊,只当是寻常山风转凉,没往天地气机、大周期那些沉重事上头多想,只顾着捡熟透的野莓,心里盘算等傍晚收完药材,煮一壶梅菊糖水三人分着喝。
院子里没有人声,四下只剩细碎动静:风擦过梅枝的轻响,指尖翻动药材的沙沙声,楚荞嚼野莓细微的动静,日子走得慢吞吞,谁也没料到灾祸来得没有半分预兆。
天说沉就沉,不是寻常傍晚天黑那种暗,是一大团浓黑冷雾从远山尽头滚滚压过来,一层叠一层往梅坞盖。刺骨寒意跟着雾一同漫上来,凉得直往骨头缝里钻,穿堂风忽然变锋利,像薄薄小刀,刮得梅树枝桠吱呀作响。方才还开得好好的白梅,转眼枝上凝一层厚白霜,花瓣冻得发脆,指尖一碰便碎成细粉,落在青石板上沾着细小冰碴。
竹匾里药材瞬间蒙上一层霜花,黄精表层的浅黄被白霜盖住,茯苓片边缘结起一粒粒冰珠,野菊花瓣冻硬,稍稍挪动便碎成粉末。远处开辟的药圃里,成片灵草肉眼看着发黑发蔫,叶尖垂着冰凌,风一吹脆生生从茎秆断开,落在冻硬的泥土上。先前好闻的梅香、药香尽数被刺骨冷意冲散,沉甸甸的气压压在胸口,吸一口气都觉着发闷。
林兮肩头轻轻一颤,睫毛快速抖了几下,声音绷得发紧,没多余字句,只吐出四个字:"是绝元寒雾。"
话音落,她下意识抬手抚平衣襟褶皱,脊背绷得比方才更直。从小跟着师父修行,遇上寒雾该如何应对的法子刻在脑子里,不用多想,第一套流程自然而然浮上心头。她垂着眼皮叩齿三下,左手抬到胸前掐稳北斗斗诀,脚下踩着标准禹步,一步一步顺着九宫方位慢慢挪,足尖起落高度一致,步幅分毫不差,肩头自始至终稳着,半点不晃。
每踏出一步,她心里都要默想一遍北斗星君金光护体的模样,半点流程不敢省。从前师父反复同她说,步罡、念咒、掐印三样少一样,护身金光便残缺,护不住自身,也护不住周遭物件。眼下竹匾药材眼看着要冻坏,她心里急,可脚下步子、手上印诀半分不肯加快,依旧死死守着传下来的古法,觉着规矩便是底线,图快便是心浮,是修行大忌。
指尖缓缓抬到与肩平齐,手腕端得四平八稳,指节绷直不打弯,结出的护身印端端正正没有偏差。嘴唇轻轻开合,先把金光咒开篇几句低声念出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余下长篇咒文全都压在心底默诵,直到收尾一句,才稍稍抬高声音朗声收束:"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文、印诀一并运转,一层温厚纯阳气从她周身缓缓漾开,一圈一圈向外铺展,堪堪笼住身前两竹匾药材。翻涌寒雾撞上这层气罩,发出细微滋啦声响,附着药材的霜花慢慢化开,刺骨寒气被挡在外头,进不去半分。
法子本身没有错,只是实在太慢。
寒雾一层叠一层往梅坞涌,黑沉沉几乎隔住远处梅林轮廓,竹匾表面霜越结越厚,茯苓、黄草边缘开始打卷发脆,再耽搁片刻,一整批晒干的药材便彻底废了。林兮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发丝往下滑,眉头紧紧皱着,目光死死盯着快要冻烂的药草,心里急得来回拉扯:想加快步子又怕乱了罡步,想简化印诀又怕破了古法,进退两难,依旧按部就班守着全套流程运转真气,不肯变通半分。
"林兮!"
楚荞听见雾里寒气呼啸,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兜里剩下的野莓尽数掉在青石板,滚出老远。眉头一下子拧起,语气又急又带着不解,她实在看不透眼下局面还要慢慢走全套规矩:"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按着老法子一步步折腾!药材再冻就全毁了!"
不等林兮开口回话,楚荞随手拢了拢衣袖,不顾扑面冷雾,抬脚直接扎进白茫茫的寒气里。她弯腰抱起一整匾黄精,脚步踩得石阶咚咚响,快步往廊下避风处送,放下片刻又折返,两只手各抓一把茯苓、野菊,一趟一趟来回奔波,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死板章法,心里只记着一件事:尽快把药材挪到暖和地方,少损失一点是一点。
山间寒雾打湿她额前碎发,发丝凝起细小冰碴贴在脸颊,衣摆下摆沾满霜雪,皮肉冻得刺骨,她只顾来回搬运,连哈出的白气都顾不上擦,一趟接着一趟不肯歇。不过半炷香光景,大半竹匾药材都被她稳妥安置在廊下干燥避风的木台上,只剩最靠外两三筐来不及挪动。
林兮一只脚悬在半空,还没落下,掐着印诀的手停在胸前,嘴里默念的咒文骤然断了。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楚荞满身霜雪、忙来忙去的背影上,看着对方不循任何罡步印诀,单凭一股本心奔走,反倒保住大半药草。
心底捆了十几年的那道紧绷劲儿,跟着一点点松开来,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僵直的脊背往下塌了些,结印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周身缓缓流转的纯阳真气也慢慢散在空气里。昨日傍晚翻完旧竹简,梅郎同她说的那句
"大道是活的,教条是囚笼",清清楚楚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翻来覆去琢磨,从前死守规矩筑起来的心墙,轰然塌开一道大口子。
不再踏罡步,不再掐印诵咒,不用刻意端着一身自持的架子。林兮迈开步子大步冲进寒雾,裙摆扫过地面一层薄霜,径直走到剩下几筐药材跟前,弯腰稳稳抱起竹匾,掌心自然而然贴在冻僵的药草表层,醇厚温煦真气顺着皮肉渗进去,一边往廊下走,一边驱散附着药材的霜寒,只求速度稳妥,动作舒展不拘束,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拘谨刻板。
楚荞余光瞥见她过来,眼睛一下子亮,手上搬药材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二人一左一右穿梭在浓寒雾气里,没片刻工夫,剩余所有药材尽数安置在廊下避风干燥处,再没有一片花瓣、一片药草被寒霜冻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