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三爻变怎么解卦 > 前尘复盘(第1页)

前尘复盘(第1页)

第二十四章前尘复盘

暮色不是猛地压下来的,是一寸一寸顺着青冥山的山根往鹤庐竹院里挪。西边山头的日光先淡成一层灰黄,再顺着梅林的枝桠慢慢收尽,满地落梅被影子盖过,一层一层叠着,堆在青石板的裂纹里头。檐角悬着的铜铃没谁去碰,只凭山风来回扫,一声叮,半刻一声叮,声响轻得跟梅瓣擦过地面一样,飘出来转两圈,就散进湿凉的山气里,留不下半点回音。

三人方才从西边道观一路折返,走了三日山道,身上衣裳都裹着一层山野潮气。进门时各自忙着收拾随身物件,楚荞先蹲在竹阶边,把竹篓倒扣过来,抖落里头沾的草屑泥土,一捆捆晒干的草药重新理顺捆好,又把苏桢赠予的水土手记、观主给的星图残页小心抽出来,垫上两层干净梅瓣纸,塞进篓子最内层,生怕路上磕碰磨坏边角。林兮立在竹竿旁,抬手扯下身上沾着山道尘土的粗布修行衣,抖了三回,才平整搭在竹竿上风干,指尖还下意识摩挲怀里两本药理抄稿,方才道会高台争辩的念头,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梅郎走在最后,掌心一直托着那块殷商卜甲,指尖反复蹭过甲面深浅爻纹,一路感知到各处紊乱的地气还没散尽。他把卜甲搁在石桌上安稳放好,目光落在院角那只老榆木箱上,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

那箱子在这竹院放了少说七八十年,整块老榆木打造,常年被人摩挲,表层木纹浸得温润发亮,四角常年磕碰,磨得圆溜溜的,捆箱子的粗麻绳勒进木面,留下几道深印子,一看便是常年封存、轻易不打开的物件。方才赶路积攒的一身疲惫好像忽然淡了大半,他缓步走过去,指尖顺着箱身纹路慢慢抚过,指腹蹭过一处处经年留下的浅凹,都是从前反复搬挪、触摸磨出来的痕迹。

半晌,他才伸手扣住箱沿木栓,轻轻向上一掀,老旧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闷响,经年封存的墨灰、干竹屑混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闷在箱里多年,此刻尽数散开,混着院里的药香、梅香缠在一处。

梅郎半蹲下身,胳膊探进箱内,一卷一卷往外搬竹简,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竹片互相磕碰磨花上面字迹。每一卷取出来,都先托在掌心停顿片刻,再稳稳平铺在院中晒了整日太阳的青石板上。石板存着白日余下的暖意,托住冰凉竹卷,不至于冻得发脆。

这些竹简分了好几种,新旧分得清清楚楚。有的竹片色泽温润,笔墨沉缓工整,是早年二人安稳同修、心神平和时记下的修行体悟;有的竹面潦草歪斜,笔画忽轻忽重,一看是当时心里慌躁,坐不住半日,急急忙忙落笔;还有最薄几卷,竹皮尚且生青,字迹生涩单薄,是林兮刚踏入青冥山、初次接触鼎修时写下的懵懂记录。天光从交错梅枝的缝隙漏下来,碎碎点点洒在简面,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一桩桩压在心底的旧事,跟着晃动摇曳的光斑,一桩桩浮上来。

林兮的目光从铺开的大片竹简上扫过去,视线先落在木箱空荡荡的底层角落,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指节微微发紧。她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那枚刻着青冥山完整灵脉的榆木简,心里一下来回拉扯开:进山那年我把它压在箱底最稳妥的地方,怎么今日翻遍整只箱子,连边角碎木都寻不见,半点踪迹都无。

她侧过半边身子看向梅郎,声音压得极低,怕稍大一点动静,就惊扰了石板上摊开的满箱旧物,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那枚刻灵脉的榆木简,我当初进山时特意收在箱底,今日翻来覆去寻,半点影子都没有。”

梅郎手上还捏着半卷泛黄竹简,闻言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神色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把这件事在心底反复琢磨过许多回。

“前几年你独自往雾涧深处采炼玉灵草,起了大雾,返程路上落在山道草丛里。那日察觉遗失,我陪你折返进山寻过两趟,山雾浓得三步外辨不清草木,野草长得没过膝盖,把木简盖得严严实实,来回兜了数圈,终究没能寻回来。”

话音落,林兮垂了眼,目光落在青石板细小的裂纹缝隙里,心里两股念头反复撕扯,翻来覆去放不下。

她先想起初入青冥山的光景,那年她孤身一人,无引路之人,满山岔路纵横,刚踏入山林便迷了方向,慌得像无头苍蝇,四下乱撞,脚下碎石不断打滑,好几次险些跌下陡坡。全靠怀里那枚榆木简,简上纹路对应山体灵脉走向,才一点点摸准梅林结界入口,安安稳稳寻到这处竹院落脚。那时候木简是她唯一依仗,走到哪里都揣在怀里,夜里打坐也放在身侧,生怕丢了便再无出路。

可转念再想,七年光阴熬过来,青冥山每一条山沟、每一处涧道、每一片梅林,早就完完整整刻进她心神里头,不用木简指引,闭着眼都能辨明方位。丢了木固然可惜,可换个角度琢磨,也像是当年那个满心惶恐、事事需要外物依仗的自己,借着一场山间大雾,悄悄和如今安稳的自己作了别。心里惋惜是有的,可那份惶恐无依,倒是跟着遗失的木简,淡了不少。

她缓步挪到木箱跟前,伸手探进箱底,指尖触到几册装订粗糙的线装旧书,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常年翻阅,翻卷起一层毛边。封面上是她当年亲手写下的娟秀小楷,一笔一画分得规整,《清心经》《凝神篇》《守戒要旨》三本,整整齐齐叠在一处。

指尖抚过封皮,一段寒冬旧事不受控地钻进脑子里。那几年她对自己管束极严苛,认定修行半点松懈不得,每日天亮必先净手研墨,寒天泉水刺骨,指尖冻得通红发僵,也不肯偷半点懒。抄录经文之时,字距行距分毫不差,撇捺收得紧绷,半点舒展余地都不留,和当年她整个人的心性一模一样。所有浮动念头,全都死死锁在条条戒律框定的范围里,半分不敢越界,但凡生出一点闲散心思,都要反复苛责自己。

她随手掀开其中一册书页,夹缝里夹着好几张窄窄的麻纸条,字迹单薄孤冷,是当年深夜打坐过后随手记下的自省字句,纸边常年被指尖摩挲,磨得发白起毛,墨迹却依旧清晰。

“今日杂念起了三回,全靠戒律强行压下,心神才算稍稍安稳。”

“肉身生出细碎欲念,是修行大忌,需尽数斩断,不可纵容半分。”

“持守清戒满百日,下焦坤气机渐收,离纯阳本源更近一步。”

一行行看过去,心口慢慢发闷,纸上每一句话,都是当年她日日同自己较劲、自我束缚的痕迹。那时候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不敢松,但凡心神飘出戒律划定的边界,便心生惶恐,要靠着抄写经文一遍遍收拢心绪。

梅郎走到她身侧,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封皮,声音淡得同院里流动的晚风一般。

“当年抄录这些经文,你下笔每一笔都用足力气,是把条条戒律,完完整整嵌进每日打坐度日的光景里。”

林兮轻轻点头,目光还落在纸上单薄字迹上,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怀念当年一心向道的纯粹,一边又为从前死死困住自己的偏执觉得难为情。她往前挪了半步,胳膊无意间撞上一旁横放的深色竹简,指尖刚搭上竹面,猛地顿住,指节瞬间攥紧,力道重得微微泛白。

简面上反反复复描摹着三个浓黑大字:斩、弃、绝。墨色一层叠一层,下笔沉实厚重,光是盯着三个字,便能窥见彼时心里的紧绷与孤冷。

指尖贴着粗糙竹纹,七年前暮春崖边的画面不受控地完整铺展开,两种心绪又在心底拉扯开来。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