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道会归宗
江边亭里吹了一夜风,寒气渗进骨头。天刚蒙蒙亮,三人收拾好随身物件,接着往西走。
楚荞把前日老医者送的水土药方簿小心塞到竹篓最里层,又把余下草药一束束捆整齐。沿路但凡挨着江水的村子,她都要停下,给日日在水边劳作、身上染了寒的乡人搭脉配药。下焦坤鼎稳稳承接一方江地的元,温温软软,只是她心里总来回琢磨:行医只能解一时身上疼,地界里的气一天比一天薄,往后的苦,怕是挡不住。
林兮两本药理手记贴身揣着,走路时不时拿出来,对照路边草木添几笔批注。前阵子在医棚跟苏老先生聊过之后,心里那道结松了不少。从前她只认山里挖出来的旧竹简,总觉得只有出土古卷才算正经道统,民间土方、路人闲话全是旁枝末节。如今她自己跟自己拉扯:进山是寻文,入世也是寻文,两样缺一样,心里那块空就填不上。下焦坤鼎里攥了多年、非古简不看的执念,淡了大半。
梅郎走在前头,手掌一直托着那块殷商卜甲,下丹田丹核慢慢转。一路走一路摸四周飘着的地气,河水的湿、山头的干、平地的土气撞在一处,一层叠一层。有的地方气厚,有的地方薄,跟巫史残卷写的减劫路子对上了。他心里压着一桩沉事:两界通道一天比一天收窄,灵气耗下去,早晚万物都要受牵连,这件事,翻来覆去想,寻不着半分解法。
往西走了三天,层层山头中间立一座青瓦道观,山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修行的人。路两边搭着简陋茶棚,一伙一伙人凑在一处辩理,吵声顺着山风飘老远,便是梅郎先前说的论道大会。
还没走到山门,争执声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修士站在道旁,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肯让。一个说要躲开凡俗,独自住山吸清气才是正途;一个只信符箓杀伐,张口闭口空谈大道没用,唯有术法能扛天地灾祸。两人你来我往,句句抬杠,眼里只认自家路子,容不下旁人半句。
楚荞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竹篓。她在村里住过七日,又跟着在地窟炼过玉,见过水土怎么养人、草木怎么随地气变,心里清楚天地本是一整块,硬拆成两边、分个高低,不过是自己困住自己。她心里来回问:明明是同一条根,怎么非要拆成两半互相为难?
林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捻着手记纸边,想起十年前独自守山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嫌人间烟火脏,怕扰了下焦坤鼎里的卦象,闭门不与外人来往。如今再看这避世修士,像看见从前的自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若是当年不曾下山问诊百姓,怕到今日也瞧不破这一层窄心思。
“各家只捡上古巫史一截学问守着,反倒互相拆台,忘了根源原是一处。”林兮声音压得低,下焦坤鼎轻轻起伏,“跟从前行医的、修行的一个模样,医者只盯皮肉疼,不问扎根的水土;修士只守空山,不肯入世炼心,全是把完整道理拆碎了,生出偏见。”
梅郎轻轻点了下头,慢慢往山门走,下丹田散出一层温阳元,悄悄抚平山道上因争执拧成一团的燥气。“今日这场争辩,刚好能看清人心困住的二元执念,借众人眼前的事,说透分科只是办事便利,走到根子上,条条路都能归拢一处。”
三人踏进道观院子,青石广场上挤了不少修士,分成好几堆各说各话。有人咬死古法半分动不得;有人觉着老册子过时,只推崇后来新创的术;有人躲着人群苦修,说行善是堕道;有人常年游走民间,反过来笑闭门之人只顾自己。四方说法拧成四股劲,吵得不停,没人能把各家道理揉到一处,只盯着自家那一小块。
道观观主见三人身上气机圆融,不似旁人只偏一端,主动上前拱手,请三人上高台居中调停。
一个白发老道先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守旧的执拗:“上古修行法子周全,后来但凡改一分,便是离了本源。你们日日沾市井烟火,下焦坤鼎、下丹田里的卦气必定染杂,凭什么说自己能证道?”
不等梅郎开口,林兮先往前踏出一步,不用空泛大道理,只说自己熬出来的经历:“早年我闭门七年,不沾半分人间往来,下焦坤鼎里卦象总裂一道缝。后来下山住村子,日日给乡人看病,受人间地气滋养,那道执念裂痕慢慢自己合了。上古巫人本就来往尘世,天地人事一并照看,所谓古制,不是把人关在山里的枷锁,只是后人读偏了,才认定避世才算正道。”
台下一众常年独居深山的修士听完,都低了头,心里攥了多年的想法,悄悄晃了晃。
又一个年轻专修术法的修士站起身反驳:“空谈水土阴阳、百姓疾苦没用,天地减劫就要到,灵气一年稀过一年,唯有杀伐术法能自保。寻常问诊、观望山水,挡不住两界通道收缩的大祸。”
楚荞提着竹篓上前,下焦坤鼎散出柔和元。她想起山村里身子虚弱的孩童、江边被湿寒缠上的路人,话说得实在:“术法能护住自身,大道能寻出事由,两样不分高低。只一味练杀伐,不管凡间生灵熬的苦,等到地界灵气彻底断了,孤身一人,又能往哪里去?上古巫史术、医、天地时序一并收纳,从来不会丢开一端独修一样,硬生生拆分,便是断了自家道根。”
两人一先一后说罢,台下吵声慢慢静了,所有人目光都聚在高台正中的梅郎身上。梅郎抬手托住掌心卜甲,天光落下来,甲上纹路看得分明,下丹田丹核缓缓转,引着院子四方地气拢到半空,一层流转的元气薄薄铺开来,里头阴阳循环、虚实相生的模样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上古巫史是所有学问的根,天地流转、人身脉络、草木药性、符箓手段、世间人伦,同出一处,没有高低好坏。”梅郎声音稳,不像是评判旁人,只拿眼前地气与卜甲纹路说事,“后来战火烧了旧卷,完整大道拆成好几份,儒生管人伦、医者治肉身、修士炼清气、方士修术法,分开学只是方便入门,不是几条路互相作对。”
“死守古法的,盯着从前不放,看不见天地时序年年在变;只信新术的,丢了本源,走着走着容易偏;一心避世的,断了人间地气,鼎腔卦象窄小残缺;只重杀伐的,心里少一份体恤,道心冷硬,有缺憾。”
“两边对立,不过是修行路上生出的执念。古法新术、入世避世、观山水修术法,往根子上走,最后都是一处。减劫时序已到,天地法则悄悄改换,心里能装下天地、凡俗、术法两头的人,才看得清两界通道衰败的实情,才有法子试着延缓这场灾祸。”
话音落,半空那层元气光幕慢慢散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众修士垂头细想,多年扎在心底的门户之见,一点点松开来。方才争执不休的几人陆续上前拱手,说自己眼界窄,太过偏执。
观主长叹一声,引三人往后堂茶室走,奉上清茶:“老夫主持道会这些年,年年各派争执不休,从来没人能把各家道理揉在一处,今日一席话,解开道门困住几百年的死结。”
几人闲谈的空档,窗外风云忽然乱了,方才还晴的天,顷刻堆起厚重灰云,山间草木无风自动,天地间飘着的灵气忽浓忽淡,一股压人的苍茫气裹住整座道观。
院里修士全都走出茶室,抬头望天,心口莫名发慌,说不清哪里不安。
梅郎站在廊下抬眼望云,下丹田丹核起伏剧烈,心里清楚,这是天地换序的苗头。每一轮大劫要来之前,天地法则先自行微调,四方地气撞来撞去,草木四时、灵气流转全乱套。
“这便是时序改换的兆头。”梅郎望着翻涌云层慢慢说,“星轨走到固定节点,本源元气重新分派,凡界灵气只会越流越少,两界通道收得一天比一天快。咱们搜集道图残片、化解三元劫杀的日子,不多了。”
楚荞看着四处乱撞的地气,心口沉沉的。一想到山下村镇、江边百姓往后要熬灵气枯竭、气候颠倒的苦,心底悲悯压上来,下焦坤鼎气机一时不稳。她心里来回掂量:等这场劫乱平息,自己还是要离开二人,留在凡间行医,只是眼下劫难在前,不能先走。
林兮紧紧攥着手记与巫史抄稿,寻访遗迹、补齐文脉、消解浩劫的心思定得更牢。今日高台一番论辩,她心里两层执念全破开,不再觉得古法独好,也不再瞧不上入世琐事,鼎腔再无枷锁,只一心走遍群山收齐道图碎片,弄清三元齐聚藏着的凶险。
道会散了,各路修士各自告辞,不少人临走特意过来道谢,说此番争辩解开多年心结。观主取一卷道观珍藏的上古星图残页赠予三人,纸上画着星辰兴衰、时序更替的简略纹路,刚好补上巫史残卷缺失的天地时序记载。
三人辞别道观,寻山中一块平整石台坐下休整,暮色慢慢盖满山头。
楚荞摊开新得的星图,对照草药手记细看,心里放不下凡间受苦之人;林兮拿星图推演减劫轮回轨迹,心里记挂深山各处遗迹;梅郎独自摩挲掌心卜甲,甲上纹路暗沉,三元劫杀的凶险依旧看不清头绪,天地元气衰败的势头,半点停不下来。
山间晚风裹着紊乱地气扫过石台,梅郎抬眼望向青冥山梅坞的方向,语声平缓:“天地换序的兆头已经露出来,不宜在外长久游历,我们即刻折返鹤庐,把一路见闻、修行变化从头梳理一遍,分清三人各自心之所向,等整理妥当,再进山收齐全份道图残片,直面三元应劫的凶险。”
夜色彻底沉下来,入世救人、进山寻道两条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三人一路同行,心里归宿各不一样。天地时序改换的苍茫兆头底下,这份同途殊归的命数,看得愈发明白。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