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村里熟稔的晒谷场,几十个面黄肌瘦孩童围在身前,此起彼伏的咳喘叠在一处,细弱得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最前头是时常分她野果的小阿虎,小脸憋得通红,攥着她衣角直不起腰,嘴里含糊喊着楚姐姐。
她慌忙去解身侧药囊,指尖触到的草药全是干枯柴根,熬出来的汤水淡得无味,喂进孩子嘴里半点起色都无。她抱起小阿虎往石桥跑,山口石桥被浓瘴封死,来回奔走、绕路折返,无论怎么落脚,终究踩回同一片晒谷黄土。
孩童咳喘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手攥着她衣角,一点点凉透。楚荞心口堵得发疼,指尖狠狠抠进掌心,脑子里开始发懵——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谈什么行医,谈什么大道。
心神纷乱之际,袖里那颗酸枣硌到指尖,山巅那日梅郎说过的话忽然撞进思绪:执念越深,越容易困在自己造出的循环里。
她怔怔地望着被攥得发皱的药囊,又看掌心里那颗酸枣,想起当初小阿虎把果子塞给她时亮闪闪的眼睛。救人不是死死攥住一时,是稳住天地本源这根。
她慢慢松开攥紧药囊的手,不再死死盯着“立刻救下所有人”这桩念头。指尖松开的刹那,脚下黄土微微松动,眼前浓雾裂开一道细缝。鼎壁玉质感又厚一层,连飘忽不定的神念都安稳下来。
鼎内温润暖意顺着四肢铺开,紧绷抽搐的心绪,才一点点舒展开。
心神刚稳住,她便察觉到另一道神念剧烈震颤,像人被关在无形高墙之内,一遍遍地撞击石壁,滞涩里裹着几分近乎绝望的力道。风里飘来淡墨混着纸页风化细沙的气息,还有笔尖折断的脆响,反反复复循环不停。她辨得出这是林兮的神魂气息,如同困在看不见的屋舍,写碎竹简、碎了再写,永远逃不出往复。
她能清晰感知那道意念从紧绷到战栗,像是半生研读誊抄的典籍尽数化作散沙,七年拓鼎的执念摇摇欲坠。没过多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道忽然软下去,不再一味硬撞石壁。像是指尖摸到袖中空落落的木简囊,慢慢松了紧绷的心——纸上文字可以碎,刻在骨血里的爻纹不会碎;规矩困得住人,道却不受束缚。
那股滞涩冲撞感慢慢褪去。
同一时刻,一缕温和阳元细丝从虚空深处牵过来,稳稳托住她与林兮两道神念,是梅郎的气息。细丝触到幻境图景的瞬间,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一场错觉。
周遭白雾翻折聚拢,无数图景碎了又重新拼合。楚荞眼前晃过一幕:漫天大雾彻底封死进村山口,孩童咳喘声隔在雾外,一点点飘远。她心口一沉,心里清楚这不是凭空幻象,是天地给出的警示。
她侧耳分辨林兮那边所见景象,隐约看清两处建筑轮廓,一处谷底窑洞,一处山脊高台,壁上刻着眼熟巫史爻纹。
幻境最深处虚空,八个苍劲篆字沉沉压落:三元齐聚,劫杀暗藏。字底浮着卜甲残缺的“气尽寂灭”四字,此刻尽数补全。这三元,说的正是她们三人,楚荞心口猛地一沉。
幻域骤然颠簸,撕裂空间的痛感顺着神魂蔓延周身气血,经脉全都滞涩逆流。漫天白雾向内急速收缩,所有破碎图景尽数消融,神魂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回肉身。
沉香淡气混着梅枝清苦重回鼻端,肉身依旧稳坐堂中蒲团,经脉还留着幻境里的惊悸,心跳迟迟平复不下。
楚荞快步走到廊下,掌心死死攥着那颗酸枣,把瓷罐封得严实。
林兮闭目沉息许久,向内观照自身鼎腔,环流爻纹安稳稳固,长久淤堵的寒意尽数散尽。
梅郎俯身拾起卜甲放回案台,甲面残留灼温未消,指尖缓缓抚过深浅刻痕,幻境里补全的残缺字迹,此刻似有了完整轮廓。
三人缓过心神,围着木案坐下,各自说起幻境里所见光景。
楚荞指尖把酸枣攥得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大雾彻底封死进村山口,再这样下去,咱们连山脚村落都靠近不得。”
林兮指尖蘸着案上茶水,在木面上画出两道建筑轮廓,画到山心祭台时指尖微微一顿:“我瞧见两处遗迹,一处谷底废弃古窑,一处山脊古祭台,两处岩壁都刻巫史爻纹,散落残简应当藏在这两地。”
梅郎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比平日急促几分,语声沉定:“我见补全的谶语,三元齐聚,劫杀暗藏,还有气尽寂灭的警示。”
指尖在卜甲残缺“劫”字上轻轻一点,快得无人察觉,“天地灵气耗损比预想更快,山间晦雾很快封死整片山林,两处遗迹入口也会一并闭合。”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此番幻境不是杀劫,是试炼。你们二人能自行破除执念稳住神魂,说明鼎身玉化已经落到实处,往后神念可以脱离肉身远游。”
短短几句话拼凑出完整局面,堂内一时寂静。炉烟缓缓飘荡,幻境里的惊惧还没散尽,摆在眼前的困局已然清晰。
“肉身结伴同行容易,神魂各有执念,磨合从无捷径。三元大道,我们如今也只窥见皮毛。”
三人移步灶边,山泉在铜壶沸起泡泡,抓一把干桂花冲入白瓷茶盏,花叶在温水里浮沉舒展。指尖碰着杯壁温凉,静静立片刻,又踱回院中。
俯身翻看竹席摊开的草药,指尖挨个分辨根茎干湿枯荣,纷乱心绪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