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服自己闭环本无残缺,指尖先泛起一阵涩意。当初刚踏入鼎玉化境,她向内观见莹润无瑕的坤鼎,欢喜了许久,只认定这是功法大成的凭据,是修行走到顶的样子。偏偏就是这层光滑玉壁相接之处,七年上千次温养打磨,那道天生滞涩从来消不掉半分。
想宽慰自己只是修为不够,后颈忽然窜起一缕凉意。去年深秋倾尽全部阴炁冲撞,撞上的不是鼎壁厚薄,是一层无形界膜,力道再足,只会原样弹回,像飞鸟一头撞在透明窗纸上。
想认定二人同修已是最高道途,下焦坤鼎轻轻一颤。这七年里时常没来由地微微震动,从前只当是灵脉寻常扰动,此刻对着批注再细细回想,分明是格局外头有别的气息,一下下撞着她的边界。
越想找理由自证圆满,心底越生出无力。不是她不够勤勉踏实,是这条路打从一开始,宽窄高低就定死了。
恍惚间那年下山路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轻飘飘飘过来。途经陡坡之时,他声音淡淡的,说她若想过寻常相守的日子,不必刻意拘束。从前她来回琢磨,只当是他心性淡薄,不在乎师徒名分、朝夕相守的俗事,此刻才算真正品透内里意思。他早早看透一个“定”字便是牢笼,凡间婚嫁相守是定,二人七年阴阳闭环也是定,他从来不愿她困在任何一种定型光景里。
原来从来不是他薄情寡淡,是她一心求安稳圆满,困在自己的执念当中,连他藏好的周全体谅,都没能看懂。
林兮垂着眼立在木案前,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竹简上朱砂字迹,指尖沾了一层淡淡的红。心底惊涛翻涌许久,才慢慢平复,顺着简册上的卦理,在心里一点点推演。
孤阴没法长久生发,独阳难以独自运化,二元阴阳,仅仅只是筑基打底的根基,算不上大道终点。
梅郎一身本源聚于下丹田,丹田丹核完整,主万物运化生发;
她自身全部阴元收在下焦坤鼎,鼎腔只持半道阴爻,只能承载肉身形骸。
二人相伴七年,只凑齐形、神二元,唯独缺了第三重流转不定的念力勾连,这便是长久以来冲不破、消不去的天生桎梏。
形神互相捆束,困在既定格局;
形、神、念三体一同共生,才能脱离定局踏入未济,摸到浑元大道的门路。
天地本源本该阴阳两爻完整,如今她只握半份阴力,世间必然还存另一道残缺阴爻,只待来日相逢,三才方能凑齐完整。
纷乱心思尽数压下去,她走回蒲团坐定,闭起双眼向内观照自身鼎府。
鼎内黑白两股气息匀速来回轮转,规整刻板,半点新生变数都寻不到。
没等片刻,下焦坤鼎轻轻震了一下。
玉化的鼎壁温润透亮,一层坤形纹路慢慢浮上来,纹路最末尾、玉境边缘,清清楚楚留着一道缺口,如同上好玉璧天生缺了一角,不论怎么温养打磨,都补不完整。她从前只知玉化是从性命根骨脱凡,如今才算看清,这脱凡只做到一半,便被二元格局牢牢锁住。
几乎同一时候,一缕极纯粹、极淡的先天阴息,从极远的山外慢悠悠飘过来。
隔着层层山峦、密林云雾,那股气息依旧能同鼎内阴阳二气遥遥共振,一下下轻擦在残缺纹路之上,像风卷来一粒细沙蹭过玉壁,只留一瞬细微发麻的触感,转瞬消散干净。
指尖浮起一片细碎凉意,她凝神再去捕捉,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恍惚间都要疑心,是自己悟道心神太过投入,凭空生出的错觉。
窗外桐油灯火苗轻轻晃了晃,案头竹简边角微微卷起半寸,再没有别的异动。
林兮手指攥紧蒲团布料,下意识催动鼎内气机想要追上那缕气息,可那道阴息早已淡得寻不到踪迹。
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熟悉感,像两月前结界异动时那股清冽气息,转念又自己劝自己,不过是上山采药求药的寻常山野女子,凡俗肉身,怎会带这般纯粹先天本源?想来是自己思虑过重,想岔了。
二元止于既济,三才方得未济。
那一缕远道而来的气息,便是破开当下境界桎梏的一点微光。
庐门被轻轻推开。
山间晚风裹着草木的凉意灌进屋,梅郎一身素衣沾了薄薄夜露,手里握着一枝刚开的绿萼梅,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木案旁,随手把花枝插进粗陶瓶,目光先扫过摊开的巫史残简,再落到林兮眼底还没散尽的震动,只一眼,便清楚她已然勘破二元道途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