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斧头,擦去额角薄汗,拾起一截断木,点着木纹讲解。
“方才八段锦已经说过,力从腰腹而起,再传四肢。劈柴亦是同理,腰劲沉落,力道自然通透。”
她接过斧头,沉肩坠肘,气归下丹田,腰腹微微发力。
斧刃落下,又是一声脆响,木柴整齐分开。
抬眼望向梅郎,眼底泛起光亮。
梅郎微微颔首。
“这便是修行。大道从不在罕见招式、秘传典籍之中,藏在日常烟火里。劈柴挑水、煮茶洗衣,桩桩件件皆是打磨心神气机的法子。心神安定,修行与日常方能顺遂。名分不过身外执念,攥得太紧,反倒挡住眼前道途。”
斧声在山谷间缓缓消散。
林兮立在原地,掌心沾着细碎木屑,心口如同被温水浸润,通透柔软。
只是年少刻进骨子里的礼法执念根深蒂固,几句话只能松动一角,无法彻底扫清。
她暗自宽慰,再过一段时日,自己总能全然想开。
后来才懂,执念从来不会彻底消失,今日压下,改日依旧会卷土重来。
午后日光绵软悠长,蝉鸣浸在暖光里,调子拉得平缓。
老梅浓密枝叶罩住院中石凳,淡淡的茶香顺着檐角飘出。
前几日梅郎寻来竹梯,专门用来采摘成熟青梅,此刻梯子斜靠树干。
林兮放下待洗衣衫,回屋换一身齐整青布长衫,抿顺鬓边碎发。
她从私存药材中挑出品相上乘的紫芝、凝露花,用干净麻布仔细包好,当作拜师束脩。
攥紧布包,她在屋门前来回进退,心中反复浮现宗门香案、跪拜大礼、先祖道卷的模样。
挣扎许久,才捧着布包缓步走入院中。
她静静立在煮茶的梅郎身前,脊背挺直,眼底满是恳切,不见半分浮躁。
“先生。”
声音清浅柔和,音量不高,却沉甸甸落进暖阳里。
梅郎指尖挨着茶盏边缘,水汽朦胧眉眼,抬眸应声:“嗯。”
指尖还沾着劈木残留的木屑,拨弄炭火,动作舒缓,周身气息随呼吸平稳起伏,不见半分躁动。
林兮垂眸片刻,指节收紧药包,再抬眼时目光笃定,将布包轻轻放在石桌上。
“自坠崖蒙先生搭救,栖居鹤庐至今,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破执之德、引路之情。先生不曾刻意开课,一言一行皆是大道;不设严苛规矩,起居日常尽是修行。我心中早已将先生视作师尊。弟子备好薄礼束脩,恳请先生收我为徒,往后潜心向道,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落,她静静立在原地等候答复,心底悄悄悬起忐忑,暗自盘算若是被回绝,该如何再次恳请。
梅郎望着她,神色平静,仿佛一早便料到她会生出这份执念。
他没有立刻回话,指尖拨弄炉中炭火,火苗轻轻跳动,茶香愈发浓郁。
片刻后,他起身示意她跟上,缓步走入药圃,一边弯腰拔除垄间杂草,一边慢慢开口,没有站定空谈的说教感。
“不必拜师。”
短短五字,林兮身子骤然一僵,满心期待瞬间落空。
指尖死死攥紧麻布,眼底恳切化作茫然,先前想好的万千说辞一并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耳中嗡嗡作响,她反复自问,是自己心意不够诚恳,还是在先生眼中,她始终达不到拜师的分寸。
“你真正该拜的,从来不是我。”
他拂去草叶上飘落的梅瓣,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