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闭闭眼转身不再看她,叫下人强灌了一碗乌黑的汤药便叫人扔去后山上,赶着姨太们进屋。
杨娇知道三姨太活不下去了。
回到房间,仍听着三姨太在低低地笑,只是愈来愈小,渐渐地没有了声。
夜里太黑,杨娇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落满了那男人的脑袋,这几个,那几个,脑袋中央站着似哭似笑的三姨太。闭上眼脑里浆糊一样,幸好天色暗,夜里黑,杨娇领着件暗色的外衫就溜出了院。
大抵是在后山的乱葬岗,这样想着,杨娇紧赶慢赶地扒着泥土爬上了山。
几个下人把三姨太抛在边上,啼笑几声也没急着走,对着往日的三姨太评头论足起来。
三姨太喉咙里仍发出嗬嗬嗬的声,环抱着的头颅已经被扔到了一边却没察觉,近乎半疯癫了。
那些人就笑得更开怀了。
杨娇学着山里恶狼的嚎叫吼了几声,那几个没胆的就屁滚尿流地跑散了。
待了许久见没有人折返回来,杨娇才大着胆子上前查看三姨太。
她仍是嗬嗬嗬地叫着,笑着,也哭着,手上还是虚虚地揽着,杨娇不忍,又状着胆子捡回来那个血淋淋看不清面容的脑袋塞进三姨太的手里,一下没塞好,脸倒了,她又闭着眼压着叫声把脑袋倒回来。
三姨太很爱美,可如今她柔顺的盘发,松垮地附在泥土地上,她的血,或他的血像大片的伤疤扒在原本俏丽的脸庞上。
杨娇的泪落到了血迹上,砸醒了三姨太。
她恍恍惚惚地望着泪眼朦胧的杨娇,又笑她“哭什么。”然后把脑袋扔到了边上。
杨娇不回话,只是把暖和的袄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三姨太已经衣不蔽体的身子,又拿丝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和泪水,抚顺乱糟糟的头发。
“冬天冷,暖和点上路,总不好做个冻死鬼,你娇气又爱美,不让你在路上难堪,下辈子少得罪人了,安生些。”
杨娇絮絮叨叨地念着好多,一下一下地拍着三姨太,像妈妈在哄孩子午睡似的,悠悠地念着,轻轻地拍着。
三姨太似乎从没被这么哄过,呆愣了好一会,连原本要说的话都险些忘了。
“……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能跟已经卖出去的女人勾勾搭搭,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家伙。”三姨太一边咳着血,一边讲着同遗言般的话。
“可好深的院子,好浅的路,我的命,看一眼就到头了,如果我再不纵着自己疯一回,我就真的不清楚我是谁了。”
杨娇只是缄默,看着她往外一口口吐着黑血,吐着自己的泪和苦楚。
“杨娇,我想我阿爹了,小时候总带我去外头猎野兔,傍晚我们带着野味回村子里头,阿妈总把野兔烤得好香,炊烟吹得好远,”三姨太咽了咽血味,梗着嗓子流泪,“你知道吗,族里就数我娘做的最香,最好吃,也最叫人馋。”
杨娇听得又要掉眼泪,她低下头去,把脑袋埋在三姨太的颈肩,叫眼泪藏起来,可三姨太汩汩的血黑呜呜地淌满了下半张脸,连杨娇的脸侧都湿漉漉,血比起腥更咸。
“我是贱,贱得找男人贪欢,”血和泪一起往外呕,三姨太眼睛散了好多,聚焦不到一起,跨过杨娇盯着远远的天看,看着笑,又看着哭,“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的一身破烂还能是我自己的,我只能用这样的身子找我自己。”
杨娇无法,只得抬头一遍又一遍地擦去她脸上的血,看着她,也像看着她眼里的自己,扑朔朔地落泪。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杨娇!杨娇!”三姨太猛地握住了杨娇的手,似回光返照一样,用力地从手指上拽下一个木头刻着的戒指,塞进了她的手里。
“记住我!记住我杨娇!”三姨太全身剧烈地震颤,全身的血液好似只能从口中喷薄,像一辈子讲不完的苦楚。
杨娇的身躯也跟着三姨太猛烈地震颤,她死咬着着牙关不让泪落下。
“记住我的名字……”最后的最后,三姨太像失去全身的力气,用轻的像叹渭的语气,嘴唇紧紧地贴着杨娇的耳朵,血的烙印顺着三姨太的话紧紧揉进杨娇的侧脸,烫得生疼。
“我叫……赵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