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姑是个泼辣的女人。
长相不算上惊为天人,但在偏远的村户里也算得上清秀。长得好的姑娘在这可不算什么好事。
她家很快因为新出生的第六个孩子揭不开锅了。长姐早早外出做工,因着多了一张嘴,处境愈发难了。
“丧门星。”父亲盯着新出生的六妹忒了口痰,也不偏头再看就走出了门。
母亲总是缄默的,铺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丧门星”的脸颊。
“镇上的富户看上了莫姑,出了四十大洋要了她做妾,今天就卖了她,家里少张嘴好吃饭。”
母亲总是缄默的,像枯败的柳,重重地折下了腰。
下崽的母猪要说什么话?牲畜不张嘴。
早知道晚些时候回家了,何莫姑想,从人变成母猪真的快,上下唇一碰,人就变成了畜牲。那老爷大她好几轮,莫不是中邪了才会想嫁与他。
母亲强撑着刚生育完的身子,爬下床去做些堪堪下咽的菜根,六妹就躺在铺上,半阖着眼入睡。
要是少张嘴就好了。
何莫姑想着,瘦弱似小猴的娃娃嘤咛叫着,竹签样的手轻轻上下摆着。
少张嘴就好了。
何莫姑想着,捏着边上倚身的软枕“别怪姐姐。”她说。
“少张嘴就好了。”
何莫姑说道,一用狠劲,死死地捂住了她亲妹妹皱巴巴的脸。
少张嘴就好了。
炊烟袅袅,火柴噼里啪啦升起的浓烟呛得人咳嗽,混乱无理的院落,掩盖住六妹剧烈的呜咽,小小的手挣扎着竟然揪住了何莫姑的一寸衣角。
何莫姑恍然地顿住,柔软地,触动住了何莫姑。
随后她闭上眼一狠心,来不及招来血缘中一丝怜惜,咽了气。
少了一张嘴。
难过吗?何莫姑想着,可在这世道,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少了一张嘴。
真真是菩萨心肠,何莫姑想着,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掉下两滴泪来,掩面啜泣起来。
“娘!妹妹没呼吸了!”
她大声呼喊着,跌倒在地,被招呼来的姊妹看着死了的新妹儿,也不见得多痛心,但也掉下了泪。
总要死的,何莫姑透过手掌间的缝隙看姊妹们,相比于悲切,或许更是唇寒齿亡。
母亲走进来了,看着面色青紫的妹妹,露出了难得的别的神情,悲戚的,不似畜牲的眼神,也仅这一眼,便叫人埋了去。
婴儿塔,婴儿塔,嘴巴的新老家。
何莫姑短暂地留在了让嘴巴吃饭的家。母猪还是缄默的,猪崽子们也有一口没一口地长大了些。但何莫姑还是被卖出去了,在七弟出生的第二天。这次不论少几张嘴,何莫姑都已经上称了,是配种的优良母猪。
母亲还是缄默着,低着头怀抱着七弟,轻声哼着童谣,一眼也不分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