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013章 周野的手（第3页）

陆惟安说：“机器认识结果，却不认识代价落在谁身上。”

周野问：“你就是为了证明穷人更疼？”

陆惟安回答：“我要证明疼痛不能替人负责。”

周野说，那句话很贵，也很没用。他当晚收钱离开，把陆惟安留在发霉浴室。三个月后，园艺动作住进他的右手。

黎照完成扫描。周野十三段高风险劳动记录中，动作信号都来自他本人；客户信号只覆盖疲惫、困倦和满足感。系统过去把两层信号合并，结论是客户亲手完成劳动。

扫描图把他的双手分成不同颜色。蓝色属于管道，黄色属于照护，绿色属于园艺，细小红点代表无法归类的疼痛。颜色层层覆盖，几乎看不见原来的皮肤模型。黎照关闭客户数据后，只剩伤口，没有任何成果名称。

周野问：“都删掉以后，哪一块是我的？”

黎照回答：“全部发生在你身上。”

周野说：“这句话不值钱。买家也说劳动发生在他的人生里。”

沈禾看着扫描图。制度把成果交给付钱的人，把损伤留给出力的人，再用两份各自完整的记录证明交易公平。身体没有参与这场公平，它只负责愈合。

沈禾问：“能证明动作属于周野吗？”

黎照说：“医学上能。法律上，认证盐码被客户覆盖。”

“责任呢？”沈禾问。

黎照回答：“结果坏了，系统找买家；身体坏了，医院找周野。责任早就被拆开出售。”

周野从检查床坐起。窗外送餐无人机贴着旧楼经过，螺旋桨把雨水打在玻璃上。病房里一名静默患者被提示吃药。护理仿生人把药送到嘴边，患者没有张口，机器便停在那里，等待下一条指令。

沈禾把扫描报告转入案件。

系统立刻提示：该证据可能影响三千余名劳动认证者的自主等级，建议缩小调查范围。

沈禾选择全部保留。

她问周野：“陆惟安有没有提过根区？”

周野说：“他说树根下面也有人累。”

“原话？”沈禾问。

周野想了很久。

扫描台在这时打印出治疗建议：停止代劳，规律睡眠，避免重复动作。纸张雪白，建议彼此之间留着舒展的空隙。周野把纸举到灯下，问护士，规律睡眠能不能兑换父亲下个月的雾化药。护士低头整理器械，没有回答。打印机又吐出一页康复食谱，要求每日摄入新鲜果蔬。窗外灰带早餐摊正在把烂掉的叶边切除，剩下部分按克出售。制度给身体开的药方，总假定病人还拥有一段未经标价的时间。

周野把两页建议折成四方，垫在晃动的床脚下。检查床终于安静，纸上的每一条正确意见都被压进灰尘。

周野说：“他问，如果一座城靠一个人的疲惫活着，那个人能不能停。”

沈禾的手指压住报告边缘。纸张在指腹下轻微弯曲。

黎照看了她一眼，没有询问原因。

周野继续说：“我回答，先看那个人一天多少钱。”

沈禾问：“陆惟安怎么说？”

周野回答：“他说，她没有收钱。”

窗上的雨水汇成一条较粗的线，从周野手掌的倒影中间切过。沈禾抬头时，他的右手又做了一次剪枝动作。

这一次，手指没有完全闭合。它停在半途，像握住一根看不见的枝条，也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黎照把这次停顿也写进报告。机器记录动作，人在意那一瞬间尚未落下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