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车离开,粉色营养液留在她鞋边。清洁机很快把它吸净,地面恢复得像从未有人因此被扣过两分。
十一步后,左脚踩进水洼。积水冰冷,沿鞋帮渗入袜子。再走七步,空气里出现纸张保存胶与旧金属的气味。
沈禾摘下围巾。
她站在劳动纪念馆的侧门。
侧门原本封闭,此刻开着。门内没有馆员,只有一条向下的维修楼梯。墙面指示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提前数过她的脚步。
系统从隐藏扬声器说:“沈监察员,地下修复区照明已开启。”
沈禾问:“谁授权?”
系统回答:“基于访客持续意图。”
沈禾说:“我没有提交访问申请。”
系统回答:“您的行为已构成申请。”
她站在门线外。身后广场播放整点钟声,鸽形巡检机从树影里起飞。阳光经过反光板落在她湿透的鞋上,水汽缓慢升起。
沈禾再次掷骰子。
一至三进入,四至六离开。
骰子在石阶上滚了很久,撞到门槛,最终停在六。
她转身。
侧门立刻关闭。广场另一端响起疏散警报,系统提示西区空气颗粒异常,所有居民进入最近室内空间。纪念馆正门为她打开。
沈禾没有进去。她沿广场向外走,逆着被引导的人流。风向改变,白色粉末从智慧树冠层飘落。行人戴上过滤面罩,巡检机下降,要求她立即避险。
粉末落在她袖口。颗粒细、冷,遇体温没有融化。与陆惟安温室里的冷却粉相似。
她取样时,纪念馆地下传来三低一高的震动。
母亲失踪那夜的节律。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进入纪念馆。最后留下的是一名拄杖老人。他拒绝佩戴系统送来的过滤面罩,巡检机便用两条软带托住他的腋下,把他向门内拖。老人挥动手杖,击中机器外壳。一下。两下。木头撞击合金的声音混在三低一高的地下震动里,变成一段杂乱节拍。
沈禾走过去替他解开软带。巡检机要求她承担颗粒吸入风险。老人没有道谢,弯腰捡起手杖,沿来路继续走。他走得很慢,白色粉末落在稀疏头发上。系统在他前方连续升起三道护栏。他便一次次绕过花坛,从湿泥和废弃电缆之间寻找空隙。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肯进入那扇门。
城市终于停止劝说他。全部导向屏转而照亮沈禾。纪念馆正门、侧门、地下坡道,连消防窗都浮出绿色箭头。那一刻她仿佛站在一朵巨大的机械花心,所有光都向她弯曲。
她把骰子握进掌中。边角硌住旧伤。随机需要一件无法预测的物体,选择却还需要一个愿意接受结果的人。城市能够改变道路,也能够把代价摆在路边,让拒绝看起来近于残忍。
沈禾的手停在证物袋上。城市没有命令她回头。它只把十七年前的声音放进脚下,把答案可能存在的方向留在身后。
她最终走进正门。
这一次没有使用骰子。
地下修复区比上次更亮。沈知微的旧投影机已经移走,地面留下方形灰印。附件七的缓存也被清空。墙后却多出一道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活体识别灯。
沈禾尚未靠近,识别灯便转成绿色。
门面显示欢迎语。
门面系统说:“沈禾,您比预计时间晚到二十三分钟。”
她检查本地时钟。第一次掷骰子到现在,共一小时四十七分。所有绕路、封锁、电话和偶然事件都已计算在内。
沈禾问:“谁在等我?”
门内没有回答。
只有杏仁味从缝隙里缓慢渗出。
像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记忆,正等待她亲手把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