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笑了:"那就学石头落地。"
黑石子居然也动了动嘴角,这个和尚,难得。
"丑时动手。"沈夜说,"图在哪儿?"
"中军帐。"黑石子说,"第三根帐柱,挂羊皮图囊。"
沈夜看了他一眼,这三天,他趴在山梁上数哨骑,黑石子趴在那儿,把中军帐的每根柱子都数过了。
"行。"沈夜说。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一个递给黑石子,一个自己掰着吃,馒头冻得梆硬,咬一口,掉一嘴渣。
两个人就着雪,把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咽下去,吃完,沈夜把最后一点渣在掌心拢了拢,倒进嘴里——在草原上,一粒粮食是一粒命。
天阴得更重了,今晚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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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没有月亮。
伙房熄了火,最后一缕灶烟散进风里的时候,两个人从河冰上下来了。
黑石子在前,沈夜在后,两个人踩着那条灰道,往营心里走。灰还是温的,踩上去,像踩在厚毯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沈夜数着黑石子的脚步——他的步子极匀,每一步都是同一个长短,像一把尺子在地上一段一段地量。
营里静得发慌,三千人的营,鼾声、马嚼、梦话混成一片极低极低的嗡响,像这地底下埋着一口煮开的锅。
沈夜忽然想,这三千人里,有多少是白天策马从他村子旁边呼啸而过的那些?那些年轻武士,笑起来能惊起半山的鸟。此刻他们都睡了,睡在同一个营里,做着的梦各不相同——有人梦见马,有人梦见酒,有人梦见南边墙里的灯火。
而他和黑石子,是这三千个梦里,最不该出现的那两个。
中军帐在营心,帐顶上没有旗,帐门外没有哨——孛日帖木儿的规矩,哨要放出去,不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黑石子在帐后的阴影里蹲下来,指了指帐底的一角。
沈夜会意,他贴着地,从帐底掀起的缝里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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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比外面更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夜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第三根帐柱的位置,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进门七步,左转两步,伸手,及腰。
帐里的味道和外面不一样,不是羊膻,不是马汗,是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着一点笔墨气,这帐的主人,爱干净,常写字。沈夜在心里给孛日帖木儿又添了一笔:一个在战帐里点松香的人,和一个在战帐里堆马粪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敌人。
他摸到了,羊皮图囊,用两根皮绳挂在柱子上。
他没有马上取,他蹲在那儿,先听,帐外没有脚步声,帐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极慢。夜不收的本事:越怕,心跳越要慢,心跳一乱,手就乱;手一乱,人就完了。
他解开第一根皮绳。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来了。
沈夜的手停住了。
脚步声从帐外经过,不重,不轻,是巡夜的兵,皮靴踩在冻土上,沙,沙,沙,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近到沈夜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带着一点鼻音。
沈夜贴在帐壁上一动不动,他数着心跳,一,二,三,脚步声到了帐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