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北营的密信到了。
信很短,是陆千山的字,四四方方,像用刀刻的:
"前锋秋后再无大掠,疑其蓄力。取图。"
沈夜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
"活着回来。"
沈夜看了两遍,把信凑到火折子上,纸卷燃起来,蜷成一团灰,灰落进雪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这封信从墙里到这里,走了四天,经过了三双手,两匹马,和一道被雪埋了一半的暗沟。陆千山写它的时候,也许正坐在营门口那块石头上,抽着没点的烟。
"取图"两个字,是命令,"活着回来"四个字,是别的。
沈夜把这两层意思都收下了。
"走。"他说。
黑石子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背着个小包袱,光头在灰白的天色里发,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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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日帖木儿的前锋营,扎在边墙外四十里的一条河谷里。
三千人的营,扎得不散,毡帐沿着河岸铺了三层,马圈在东,粮车在西,营门开在南边,正对着明墙的方向。白天,哨骑绕着营外十里画圈;夜里,营里不许点明火,只有伙房还亮着一点昏黄。
沈夜和黑石子趴在河谷东面的山梁上,趴了三天。
山梁上风大,雪被吹得只剩下薄薄一层,人趴上去,背上是风,胸口是冻土,两下里都凉。两个人饿了就啃冻馒头,渴了就把雪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化。三天里,他们没说超过二十句话,该说的,眼睛都说了。
第一天,看换防。营门的哨,两个时辰一换,换岗的时候,新哨从营里出来,旧哨进去,营门口只剩一杆旗,哨位空了一袋烟的功夫。
第二天,看马圈。马圈东角挨着河,河水结了冰,冰下还有水在流,圈墙是柳条编的,东角那儿被马啃出了一个豁口,豁口外头就是冰面。
第三天,看伙房。伙房在后半夜熄火,灶灰清出来,顺着围墙根铺成一条灰道,一直铺到营北的粪场,天不亮,没人走那条道。
三处破绽,沈夜在雪地上画了三道。
"门,"他说,"圈,灰道,选哪个?"
黑石子蹲在那儿,用指头在"门"上画了个叉。
"人太多。"他说。
又在"圈"上画了个叉。
"马认生。"
最后,他的指头停在"灰道"上,没动。
沈夜点了点头,灰道在后半夜,挨着伙房,直通营心。丑时三刻,伙房最后一次添火的人刚走,灶灰还热着,踩上去没有声音,顺着灰道进去,是伙房的柴房,柴房再往里,是中军帐。
沈夜又补了一句:"进去之后,我拿图,你在柴房望风,要是听见毡靴踩灰的声音——"他在雪地上画了个圈,"你学两声夜猫子,我就撤。"
黑石子想了想,说:"夜猫子冬天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