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教的旗语,想起赵启明教的账本,想起杜大彪教的货路,他们教的全是"信眼睛",而眼前这个老道士说,眼睛会骗人。
"你到底是谁?"沈夜问。
道玄子把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我欠这北边的人一场法事。"他说,"做完,就走。"
"什么法事?"
"死人多的法事。"
沈夜再问,他就不答了。天快亮的时候,道玄子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看了看他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殿外。
风已经停了,雪地上白茫茫一片,静得发亮。
"你天亮就走。"他说,"往东南。三天,能回到你的人那里。"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夜手边——一个很小的纸包,草纸裹着,用一根红线扎着。
"这是接骨草,你的伤,还要养。"
沈夜把纸包收起来,道玄子已经走到了殿门口,晨光从门洞里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斜插在雪地上的旗。
"等等。"沈夜说。
道玄子没停。
"墙里墙外,三更鼓响的时候——"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记着往上看。"
沈夜追出门去,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老道士的草鞋印,浅得几乎看不见,转眼就被风雪抹平了。
---
三天后,沈夜回到了窑洞。
陈七他们正把整片区域翻了个遍,马大顺看见他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最后抄起一根烧火棍冲上来,作势要打他: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把雪地刨穿了!"
沈夜由着他骂,窑洞里的火烤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坐下来,把怀里的接骨草、桦树皮、还有那半截没烧完的炭条,一样一样摆在炕上。
陈七看了一眼他的伤,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问,只递过来一碗热水。
沈夜接过来,碗沿烫着嘴唇,水一路烫进胃里。
他活着回来了。
黑石子从角落挪过来,蹲下身,捏了捏他右肩的伤处,又闻了闻那包接骨草,然后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沈夜知道,伤没有大碍,药没有问题。
马大顺骂完了,又去灶上给他热了两个饼。饼掰开,热气扑在脸上,沈夜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窑洞里的味道——烟灰味、马汗味、冻土味——比什么都好闻。
比草原上任何一座大帐里的味道都好闻。
可老道士那句话,他想了三天,还是没想透——
"三更鼓响的时候,记着往上看。"
往上看,看什么?
(第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