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让沈夜躲,他让沈夜坐到大殿正中间,脱了羊皮袄,露出伤口,然后取出一盒香灰似的东西,往伤口上一抹,抹完,他围着沈夜转圈,脚步极轻,边走边用拂尘扫地。
"我扫的是你的气味。"他说,"人走路会留味,雪地上会留印。风雪一盖,外头的人就只会盯着印子走,从你身边过去也看不见你。"
沈夜不信,但刀已经收了,人已经伤了,他索性闭了眼,随他扫。
门外,脚步声到了殿门口,门被推了一下——沈夜浑身绷紧——门没开。外头的人骂了一句,绕到窗下,火把的光在破窗纸上晃。
老道士在沈夜耳边轻声说:"别喘气。"
沈夜照做,他把呼吸压到最浅,浅到像一根线,若有若无。
火把的光在窗外停了一袋烟的功夫,然后,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近,近得沈夜能听清每一个字:
"那边搜过了?"
"搜过了。雪太大,脚印都糊了。"
"妈的。这狗日的命硬,撤,明天再找。"
马蹄声远了,风雪把一切痕迹都盖了。
沈夜隔着门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里,他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正回头朝道观这个方向望。那人的脸,他第一次看清了——瘦长脸,左眉一道疤,眼神像条在雪地里找食的狗。
钱九,黑山口逃掉的那个把总,如今带着刀,带着人,成了草原上杀人的猎户。
而沈夜心里那个问号,还在压着:
五万大军,为什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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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了整整一夜,道观里冷得像冰窖。
天亮前,老道士在殿角生起一堆极小的火。不是给沈夜烤的,是给他熬药。殿里没有锅,他就把雪化在一只缺了口的瓦钵里,丢进几根枯草,架在火边上煨。
沈夜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银发白须,蓝布旧袍,脚上一双草编鞋——鞋面上还结着一层薄霜,那把拂尘斜倚在供桌上,须尾被火光照得一抖一抖。
沈夜见过他。
"铁匠铺门口。"沈夜说,"很多年前,万全右卫,你说我的火,烧得久。"
老道士没回头,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瓦钵里的草:
"你的记性,比你的伤好。"
"你怎么在这儿?"
"路把我带到这儿。"道玄子说,"你的路把你带到这儿,路跟路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沈夜没再问这个,他问起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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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两个人说了一夜的话,准确地说,是沈夜问,道玄子答。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在木板上。
沈夜问:五万大军,为什么不动?
道玄子说:"你数火堆数得准,是因为你信自己的眼睛,草原上的高手,专杀信眼睛的人。你看见大军不动,那大军就是动了;你看见他们散了,那他们就是聚着。眼睛是夜不收的命根子,也是夜不收的坟。"
沈夜问:那看什么?
道玄子用树枝在灰里画了一个圈:
"看圈外面。圈里的东西,都是摆给你看的,真相,都在圈外头。粮车往哪儿走,马倌往哪儿睡,谁的帐篷夜里还亮灯,谁给谁送了三坛酒——这些不看眼力,看的是,信不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能拼成另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