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个人,此刻正隔着边墙,吃草,磨刀,等他这个总兵的一句话。
而他说了不算。
七天后,京城的回音到了,不是批复,是一张兵部的咨文:知道了,转各镇"酌处"。
孟锐虎把咨文拍在案上,对赵启明说:
"酌处两个字的另一层意思,是没人处,都让你自己看着办,办好了是朝廷的功,办砸了是你的罪。五万人,成了我宣府一镇自己的事。"
他抓起案头的官印,翻过来,看了看印底,那方铜印在灯下反着光,四平八稳。
"这印,"他说,"我还能盖几回,没准呢。"
崔姓接任总兵的事,还在京里议着,议了快一年了。议得越久,孟锐虎的印盖出去,越没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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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北营。
陆千山的屋里没点灯,他把沈夜那封密报的译文摊在桌上,就着帐外透进来的那点稀薄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信很短,数很大。
"这数,"他对站在门口的赵启明说,"比我那年数的还大。"
赵启明没接话,他知道陆千山说的是哪年——庚戌。那一年,俺答带兵到京城脚下,沈夜的爹,死在了边墙的墩台上。那一年的数,陆千山数过,数完就散了半条命。
赵启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沈夜这回数的,比你那年还多。"
"多。"陆千山说,"多得多。"
"你担心他。"
陆千山没答,他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野狐岭整个吞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我担心的是,他数得太准了。数得准的人,总想再往前走一步,往前走一步,就回不来了。"
赵启明没说话,他听懂了。
陆千山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营门口。
门口有块石头,被坐了三十年,光溜溜的,他坐下去,从腰后抽出那根铜嘴烟杆,捏在手里,没点。
北边的夜很黑,黑得连野狐岭的轮廓都看不见。
陆千山就这么坐着,朝着北边,抽着没点的烟,烟杆在他那三根手指间慢慢地转,转了半宿。
夜半时分,龚三来给他披了件旧皮袄,陆千山没回头,只说:"别管我,去把北边的哨再看一遍。"龚三应声去了。
草原上,他的徒弟正在那五万个火堆的边缘上活着。
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儿,把这半宿的夜,替他们一起熬。
(第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