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远重新坐回书案前,把那份被压下的奏章底稿又看了一遍。
留中不发,就留中不发。奏章可以压,纸可以黄,墨可以淡,人也可以老,但事不会淡。
他吹了灯,黑暗里,夜风拍着窗纸,一下,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一声长,一声短。
风会来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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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过秋深,风还没来。
入冬以后,草原换了一副脸。
沈夜是在墙里长大的,墙里的冬天冷,但墙挡风,屋里有炕,炕头有母亲纳的鞋。草原的冬天没有这些,草原的冬天是一头白色的兽,它不吃人,它冻人。风从极北的冰原一路刮过来,割开羊皮袄,割开肉,一直割到骨头缝里。
四个人在窑洞里熬冬。
马大顺成了窑洞里的灶王爷。他在吴铁匠家偷学的手艺,这时全派上了用场:雪水化开,炒米炒出焦香,拌上最后一点盐巴;风干肉用石头砸成丝,和雪水煮成一锅。没有葱姜,他往汤里滴两滴马奶酒——那是杜大彪的人上次送来的,一共半皮囊,马大顺省着用,说这是"灶上的祖宗"。
黑石子还是老样子,别人裹着羊皮袄缩成一团,他盘腿坐在最冷的那个角落,后背贴着冻土,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马大顺有次伸手摸了他一下,吓得直抽手:"这哪是人啊,这是块石头!"黑石子睁开眼,只说了两个字:"气沉。"
陈七最忙,他白天出去,靠着猎户的眼睛找柴火:雪底下的枯枝,向阳坡上的草根,还有冰面下的鱼——他在河上凿洞,用马尾搓的套子下钩,偶尔能钓上两指宽的鱼。回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烤得半干的一把枯草,说:"这草能点着,烟小,夜里不容易被人看见。"
沈夜负责算,算盐还剩多少,算炒米能吃几天,算杜大彪的人下次什么时候来。他每天在墙上刻一道,刻到第四十七道的时候,草原上的雪已经下了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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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冷的那一夜,是腊月初八。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低得压人,入夜之后,风停了——草原上的风停了,比刮着更可怕。沈夜知道,这是要冻死人的天气。
四个人挤在窑洞最里面,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堵住洞口:羊皮袄、柴草、甚至黑石子那把从不离身的刀鞘,没有火——柴要省着烧,四个人背靠着背,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的冷,像水一样漫进来,冷得人不敢大口喘气,一喘,肺里就像灌进了一把冰碴。
沈夜听见陈七的牙在轻轻打颤,马大顺的呼吸又粗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黑石子坐在最外面,替三个人挡着风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大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哆嗦:
"哥几个,都别睡啊。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没睡。"陈七说。
"我也没睡。"沈夜说。
黑石子没说话,沈夜伸手过去,摸到他的手腕,是热的。
"都活着。"沈夜说。
他顿了顿,忽然说:
"都听我说,等回了墙里,我请客——全羊,一整个,马大顺你烤。"
黑暗里,马大顺笑了一声,笑声在牙缝里打着颤,但确实是笑。
"那得是母羊,肥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