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锐虎站在沟口,看着这些货,脸色铁青。
"审。"他说。
当晚审了一夜,三十七个俘虏,撑不住的先开了口。供出的人:一个叫钱九的把总,宣府军器库的管事军官,再往上——"上头的人,我们见不着,都是钱九传的话。"
沈夜在旁边听着,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弃车保帅,货可以舍,人可以舍,但"帅"不能露,钱九只是一个早就被标好了价的棋子。
"钱九呢?"沈夜问。
"逃了。"孟锐虎说,"他今晚没来。"
沈夜没说话,他走到缴获的货堆前,掀开一块草席。三眼铳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铳身上,宣府军器库的铭文清晰可见。
证据、人赃,但少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个下令的人。
"陆爷。"沈夜低声说。
陆千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看了一眼那箱铳,又看了一眼沈夜。
"赢了。"他说,"但没赢干净。"
沈夜知道,张巍没抓到,钱九没抓到,可至少,黑山口的走私道,断了。沈夜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以成功告终。
沈夜在货堆前站了很久,风把雪从沟沿上刮下来,落在那些缴获的三眼铳上,落在那八百斤火药上,落在那四万支箭头上。他伸手抓起一把箭头,凉的,铁的,每一支都带着宣府军器库的模印。
这些铁,本来应该钉进鞑子的身体里,差一点,它们就钉进了自己人的身体里。
他松开手,箭头落回箱中,叮叮当当地响。
"陆爷。"他说,"这不算完。"
"从来就不算完。"陆千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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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冬,黑山口大捷后的第十天,沈夜回到了万全右卫。
他站在北门外的老地方,那块石墩已经不在了——三年前被火瓶砸碎的那半截,早被修墙的人铲平了,但他还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面朝北,看着黎明前的草原。
他身上穿的,是夜不收的正式制服。
深色的布面甲,比普通军衣更软,更贴,胸前用暗线绣着一只眼睛——不是睁着的眼,是半开半合的眼,绣得极淡,白天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夜里借着火光,才能看见那一点暗金色的丝线。
暗夜之眼,夜不收的标。
"穿上这身甲,"陆千山说,"你就不是兵了,你是夜不收。夜不收的衣服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死了,墙上只多一条布。"
沈夜摸着胸口的眼睛,站了很久。
从万全右卫那个趴在垛口上数篝火的少年,到亲手策划并打赢一场反走私伏击的夜不收——他用了七年。七年里,父亲死了,苏老刀死了,萧乔云死了,罗爷的儿子死了,还有那么多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都死在了这面墙的两边。
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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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沈夜回了家。
沈母在院子里,她正在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了沈夜。
这一回,她盯着沈夜看了很久。
不是看脸,是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膀,看他站在那里的姿势,然后她放下扫帚,走进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