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音站了很久,然后她朝陆千山深深弯了一下腰——不是女子的万福,是军医世家的人行的礼,腰弯得很低,很低。
"陆叔,"她说,"我爹说,你是他这辈子,最信得过的夜不收。"
她直起身,转身出门,经过沈夜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沈夜读不全,但他看清了最底下那一层。
是托付。
萧岚音走了,骡铃不响,只有蹄声,一下,一下,往南去了。
沈夜走进屋里。
"陆爷,"他说,"那封信——"
"在赵启明那儿。"陆千山说,"和那封张字的信,放在一起。"
沈夜明白了,两封信,一根线。线的一头是死去的军医,另一头是骑黑马的蒙面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陆千山看着灯,火光在他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烧。
"等三月。"他说,"等他们来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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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北营的日子像绷紧的弓弦。
表面上一切照旧——训练、出探、值夜,但沈夜知道,弓已经拉开了。赵启明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陆千山的屋里常半夜还坐着人。那两封信,一封写着"张",一封写着军器库的账,像两块压在每一个人心口的石头。
沈夜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只是把自己的训练加了一倍,白天练刀,夜里画图。他总觉得,三月不会太远了。
腊月十九,陆千山准了沈夜的假。
"快过年了,回去看看你娘。"陆千山说。沈夜知道,这假不是白给的,陆千山让他顺便带封信给守备衙门的人。信是封死的,蜡上按着陆千山的三指印。
沈夜先回了家。
沈母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在冻土上划出很轻的声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夜站在门口。她没有跑过来,也没有哭,她只是把扫帚立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说:
"瘦了。"
沈夜走进院子,把背上的包袱放下,包袱里有半袋米,一包盐,还有两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都是北营发的年货,他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灶台上。
"营里发的。"他说。
沈母没说话,她进了灶房,点火、烧水、淘米,水开的时候,她背对着沈夜说了一句:
"上回你走,是秋天,现在雪都下了三场了。"
沈夜算了一下,从九月底离开家,到现在腊月十九——将近三个月。三个月,雪下了三场,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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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夜去了罗爷的铁匠铺。
巷子口的铁渣地还是黑的,被雪盖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铁匠铺的门半掩着,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条细长的红。
沈夜推门进去。
罗爷正在打铁,他背对着门口,光着膀子,一锤一锤地砸一块烧红的铁。火星从铁砧上迸起来,弹在墙上——墙上那三把带布条的夜不收刀还在,红布条的那把依然插在鞘里。
"罗爷。"
罗爷没回头,他打完最后一锤,把铁块放进水槽,嗞的一声,白汽腾起来,然后他才转过身。
他上下看了沈夜一眼,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