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滑进沟里,沟不深,人蹲下去,刚好露出头顶。沈夜和黑石子合力把雪往沟沿上堆,堆高,堆厚。陈七和马大顺把身体平贴进沟底,用雪盖住自己。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雪粒卷进沟里,落在他们身上。沈夜把自己埋进雪堆,只留一双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一大片,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密集,像一面鼓在草原深处擂。沈夜把呼吸压到最浅,雪埋住了他半个身子,冰凉的雪水顺着领口往里渗,像一条条细蛇爬过脊背。
马蹄声越来越近。
透过雪堆的缝隙,沈夜看见了一个个黑影从雪梁上冒出来。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马匹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马背上的骑手裹着皮袄,有的挎弓,有的持刀,刀鞘在马腹上一下一下地拍打。
三十多骑,从他们头顶的雪梁上经过。
最近的一个,离他们不到十五步。
沈夜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打铁,他看见雪梁上那个骑手的马停了下来——马低头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雪。
骑手勒住马,朝四周扫了一圈。
沈夜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的手在雪下面,一点一点摸向腰间的暗钉,雪太厚了,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摸了两次才碰到刀柄。
骑手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他催马继续走。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一路向南,渐渐远去。
四个人在雪里又埋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直到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马大顺第一个钻出来,浑身是雪,嘴唇紫得发黑,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吐出一口白气。
陈七爬出来,把弓从雪里抽出来,检查弓弦,弦上结了一层冰,他摘下手套,用掌心的热气把弦焐软。
黑石子最后一个出来,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朝南方看了一眼——骑兵消失的方向。
"他们往南去了。"黑石子说。
南边是边墙,南边是他们的家。三十多骑鞑靼骑兵,正朝边墙的方向去。
沈夜也看着南边,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想起那封破译出来的信:"张……三月之约……黑山口……货已备……静候。"
现在才十二月,但草原上,已经有人在动了。
"快走。"沈夜说,"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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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四个人翻回了北营的矮墙。
陆千山在屋里等着,油灯点着,火光很小。四个人浑身是雪和泥,站在灯下,像四尊从地里挖出来的泥像。
沈夜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那卷羊皮纸,那块刻着"夜收"的木牌,还有他路上画的——三十多骑鞑靼骑兵的行进路线图。
陆千山先看羊皮纸,看完,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沈夜画的路线图,看了很久。
"真的?"他问。
"真的。"沈夜说,"三十骑以上,往南,离墙不到二十里。"
陆千山把图放在桌上,用三根手指按住。
"今天,你们把该学的都学完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四个,是夜不收了。"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表扬,没有仪式,没有酒。
但沈夜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上的两枚木符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油灯的火光里,微微发亮。
一枚是他爹的,一枚是陆千山还回来的。
两枚木符贴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站在草原上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夜,可以不收了。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