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顺愣了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更厉害。"
沈夜没有接话。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饼是凉的,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是"因为我们住在这里"——是更早的,他七岁那年,父亲在院子里擦刀时说的:
"杀人的刀,拔出来容易,收进去难。"
他那时候听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
清理战场的时候,孟锐虎亲自进了那顶灰帐。
灰帐外面,那两个侍卫都死了。挂汉刀的那个死得最远——他逃了二十步,被乱箭射倒在马圈的围栏上,那把汉刀还攥在手里。
孟锐虎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黑漆的,不大,像装文书的匣子。
"沈夜。"他喊。
沈夜走过去,孟锐虎把木匣递给他。
"你进去看看,"孟锐虎说,"看看里面少了什么没有——你昨晚摸到灰帐外面,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它原来什么样的人。"
沈夜愣了一下,他昨晚没进灰帐——他只在外面看了一眼。但孟锐虎的眼睛盯着他,像在说一件他们心照不宣的事。
沈夜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地图。
信的封皮上没有字,地图是羊皮的,画的不是草原——是边墙。宣府镇防卫的这一截山脊上边墙,每一个垛口、每一座墩台、每一段矮墙,都用细墨笔画了出来,有几处地方,用朱笔圈着。
沈夜盯着那几个朱圈,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几个圈,画的是出墙的地方。他们夜不收出墙的地方。
---
沈夜把木匣交给了陆千山。
陆千山没当场打开,他把木匣揣进怀里,带着沈夜去了赵启明的屋子。赵启明还没睡——他永远是北营最晚熄灯的人,桌上摊着算盘、炭条和一堆写满了字的旧账本纸。
陆千山把木匣放在桌上,赵启明看了一眼,伸手打开。
"信,"他说,"还有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边墙图。"他说,"画得很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画出来的。"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封皮上没有字,封口用的是蜡——不是明朝官蜡,是草原上常用的羊脂蜡,捏着发腻,赵启明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信纸。
信纸是一张薄薄的桦皮纸,对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满了字——不是蒙文,也不是汉文,是两种混在一起的写法:一半是竖写的蒙文,一半是横写的汉字,中间还夹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隐语。"赵启明说。
他看了很久,陆千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沈夜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赵启明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的声音,和油灯偶尔爆一下灯花的轻响。
"有意思。"赵启明终于开口了。他把信纸放平,指着第一行,"开头的蒙文是问候语,套话,远方的亲人,草原的露水洗过你的马背——不用管,真正的字在后面。"
他的手指移到中间几行。
"这一行汉文,明着写的是青盐三百斤,砖茶五十块——账目,但你把每个字的偏旁拆开重新排,就变了。"
他拿起炭条,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沈夜凑过去看。赵启明写得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地拆,一个偏旁一个偏旁地拼,写到最后,纸上出现了两行新的字。
"张。"赵启明把炭条点在第一个字上,"姓氏。"
"黑山口。"他点向后面三个字,"地名。"
陆千山的右眼眯了起来。
"还有吗?"他问。
"还有半句没拆出来。"赵启明把信纸转了个角度,借着灯影看,"这几个蒙文字符不是普通的蒙文——是回鹘式蒙文的变体,中间嵌了汉字的笔画,给我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