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两丈。一丈。
武士从他面前一步之外晃了过去,他眼皮都没抬,嘴里含糊地哼着什么,掀开门帘,钻回了帐篷。
门帘落下来,沈夜把那半口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陈七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他转过头,看见陈七的脸在火光里白得没有血色,但陈七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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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营地的阴影里移动,像两片被风吹着走的碎叶。
沈夜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陈七刚踩过的地方——两个人只留下一行脚印。营地内部的布局和赵启明画的图几乎一样:外圈是普通士兵的毡帐,往里去是马圈,再往里,是堆放辎重的空地。
马圈在东边,沈夜数着马桩——一排,两排,三排,桩上拴着马,马的鼻息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在冒泡。他没敢数得太近,只贴着马圈的围栏摸过去,马桩少说有三四十根,但拴着的马不到一半,空桩子上的缰绳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马分出去了一部分,"沈夜在心里记下,"要么是巡逻,要么是接人。"
再往里,是辎重地,几十口草料袋堆成三堆,用油布盖着。草料堆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具马鞍——不是行军用的那种简鞍,是上了漆的、带铜饰的战鞍。沈夜伸手在一具马鞍上摸了一把——鞍桥很新,漆面光滑,没有长途骑乘磨出来的痕迹。
"新配的鞍,"他又记下一笔,"要么刚补了马,要么刚补了人。"
没有火器,他贴着每一堆辎重都看过了——没有火药桶,没有佛郎机的子铳,没有一杆三眼铳的影子,连箭捆都是普通尺寸的,没有加重的破甲箭。
纯骑兵,马多,刀快,机动性极强——但没有攻坚的能力。这样的营地打不下一座有城墙的卫城,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快速移动,切断道路,截杀援军。
然后沈夜看见了那顶帐篷。
营地的正中央,一顶与众不同的帐篷,不是普通的白毡帐——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帐高出半截,帐顶的缨子不是红的就是黑的,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帐篷外面站着两个侍卫,不是普通的哨兵——他们不靠火堆,站在帐门两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其中一个的腰间,挂着一把沈夜只在罗爷的铺子里见过的刀——不是草原上常见的弯刀,是一把直脊的汉式腰刀。
明人,沈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一个挂着汉刀的人,站在蒙古营地里最华丽的一顶帐外。
他想再往前,被陈七按住了。
"够了。"陈七用气声说,眼神朝那顶帐的方向一扫,"再近就出不去了。"
沈夜也明白,他们今晚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顶深灰色的帐篷,把它在脑子里刻下来:位置、大小、帐顶缨子的颜色、门口侍卫的数量、那把汉式腰刀。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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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比潜入更难,人在营地里待得越久,胆子越虚,动作越急,动静越大。
两个人原路折返,贴着来时的阴影走,沈夜在心里默数着换岗的时间——如果陈七算得准,他们还有不到一刻钟。足够了。
然后,陈七的脚下响了一声。
"咔嚓。"
不是树枝——是半截埋在浮土里的干羊骨。声音不大,但在初冬的静夜里,脆得像一声锣。
沈夜整个人定在原地。
北边二十步外,一个披皮袄的哨兵猛地转过头,火把朝这边照过来。
"谁?"他用蒙语低喝了一声。
火光扫过来,在离沈夜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再往前一步,就能照见他们。
陈七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沈夜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