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独眼在暮色里扫过十二张脸,一个一个地扫,扫过陈七,扫过马大顺,扫过葛老六同批的老兵,扫过那些刚学会摸黑走路的新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夜身上。
沈夜还在练手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像四年前在万全右卫的城门口一样,那种被独眼锁定的感觉。
"我要沈夜。"陆千山说。
"还有一个呢?"
"让他自己挑。"
陆千山转身走回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光跳起来,照在孟锐虎那张粗犷的脸上,也照在门口沈夜练手势的影子上——那个影子投在土坯墙上,被灯光拉得又高又长,像一尊准备出墙的雕像。
孟锐虎当夜没走,就宿在北营。第二天清早,他走之前,站在校场边上看完了新人们的一整套早课。看完,他翻身上马,撂下一句:"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前哨营的底细。"马蹄声朝南去了。
北营里,没有人议论这件事。但沈夜感觉得到,空气不一样了——伙房的伙夫切菜的声音比平时轻,龚三巡夜的步子比平时快,连拴在桩上的马都支棱着耳朵。一支小队要进鞑子的营地了。这种事,无论第几次,都像把一块石头投进井里,井水先是不动,然后一圈一圈,从底下往外翻。
孟锐虎走后,陆千山把沈夜叫到了屋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油灯在桌上烧着,火光很小,陆千山坐在灯后,右眼的眼窝陷在阴影里,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没有绕弯子。
"潜入前哨营,两个人进,一个人外头接应。"他说,"这不是训练。北营的新人,从来没有在两个月头上接过这种活,你想清楚。"
沈夜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去。"
陆千山的独眼在火光里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像在称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门被推开了,马大顺和陈七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我也去。"马大顺说。
"我也去。"陈七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沈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马大顺的脸在月光下白着,但他站得很直,陈七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只有按在弓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夜的目光在陈七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陆千山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右眼扫过三个人。
"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接应。"他说,"沈夜和陈七进去,马大顺在外。"
马大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千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的本事不在刀上,"陆千山说,"你的本事是让人不防你。进去的人要的是影子,不是嘴。"
马大顺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朝沈夜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俩进去,我给你们望风。鞑子的哨兵要是过来了,我学羊叫,三声长的是往东来,三声短的是往西来。"
"你学的羊叫,像吗?"陈七问。
马大顺清了清嗓子,忽然"咩"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这一声羊叫学得惟妙惟肖,连校场边上拴着的老马都抬头望了望。
"成。"陈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