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时“嗯”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夏余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有一点奇怪。夏余舟对他太好了。不是刻意的殷勤,而是一种处处都往前多走一步的、很自然的照顾。叶语时想,他们认识才不过几天。
也许有些人对谁都是这样。叶语时告诉自己。
“井口清开了!”段朗的声音传过来。
夏余舟转身朝那边走,叶语时跟上去。井口比刚才宽了近一倍,底下的情形清楚了些。不是一口寻常的井。井壁内侧离井口约莫半米深的地方,斜着开了一个洞。洞口不大,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爬进去。洞壁砌得整齐,用的砖比井壁细腻,不像是井本身的构造。
“这是条通道。”沈知意说,“不是井底。这下面是空的,通向别处。”
叶语时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去,往井里看。井壁上的洞口很暗,但能看见里面有台阶的棱角。台阶很窄,一级一级往下,像有人故意修出来的。
“这下面,是黑市。”叶语时忽然说。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他不记得从哪儿听过“黑市”这词,更不记得和这口井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就这样滑了出来。
夏余舟蹲到他旁边,没看井,只看他:“黑市?”
叶语时抬头,眼神里带点没散的恍惚:“不是现在那种黑市。是地下市场。以前城北老车站附近,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从这下面走。我……我不记得听谁说的了。”
“你从地方志里看到的?”沈知意问。
“也可能是。”叶语时勉强点了下头。
夏余舟没有追问。他让人把洞口围住,又通知增派一组人,戴上头灯和摄像机,准备进洞查看。叶语时退到后面,看着他们准备。暖手宝还攥在手里,温温的,却暖不到他后颈。
“我下去。”夏余舟说。
段朗已经在套防护服了:“我跟你下。”
沈知意检查装备时,叶语时站在警戒带外,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去。这里的人也不会让他下去。可井口那个洞像有吸力似的,让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儿跑。
“叶老师。”夏余舟走到他面前,已经换好了衣服,戴着薄手套,“你想让我看什么?”
叶语时一怔:“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黑市的时候,眼神很确定。”夏余舟说,语气平静,“你下去过吗?”
叶语时张了张嘴。他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顺畅。最后他只能低声道:“我不记得。”
“没事。”夏余舟说,“我下去看。你在这里等。”
叶语时点点头,看着夏余舟转身朝井口走去。段朗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矮身进了井。强光手电的光在井口闪了闪,很快暗下去。沈知意拿着对讲机,和下面保持联系。
叶语时靠在那棵老皂荚树上,等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草地里的枯叶一片片卷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早就没有戴,十根手指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
他看着井口,心想:那下面会有什么。而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黑市”两个字。
二十分钟后,夏余舟和段朗从井里出来。他们带上来几样东西:一块烧掉半截的旧招牌,上面还能看出“星”字的上半部分;一个锈烂的铁皮盒,里面有几片碎纸;还有一盏破煤油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
“下面大着呢。”段朗一边脱防护服一边说,“进去是个半塌的甬道,也就十米,然后是个挺大的空间,像旧时的地下铺面。石台子、木架子都还在,空得厉害。还有两条岔路,用碎砖堵死了。”
叶语时听着,慢慢走过去。他看见夏余舟把那个铁皮盒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碎纸。碎纸已经发脆,上面全是灰,只有其中一片还能看出几个印刷体的字。叶语时蹲下来,凑近了看。
“星下……会。”他轻声念。
夏余舟抬起头:“什么会?”
“星下会。”叶语时说。他的手轻轻悬在那片碎纸上方,没有碰,“可能是这下面以前的市场名字。星下会。”
沈知意拿过相机对着碎纸拍了好几张。夏余舟让人把井口封上,又调了专业探测设备过来。叶语时站在旁边,看见夏余舟的手上沾着灰,虎口处不知道在哪儿刮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
“你手破了。”叶语时说。
夏余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注意。”
叶语时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他平时会随身带几片,因为整理旧书的时候经常刮到手。他撕开一片,示意夏余舟伸手。夏余舟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来。叶语时低着头,把创可贴贴在他虎口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本旧书补护角。
“好了。”叶语时松开手。
夏余舟活动了一下手指,说:“谢了。”
叶语时没接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井。井口已经被临时封住,但那股从下面翻上来的气味还在,又潮又冷,混着经年的灰。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个极轻的声音在说:你来过。你去过。你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风从荒地里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