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井口
天刚亮,城北老街还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叶语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夏余舟强塞给他的豆浆。豆浆已经不那么烫了,他一路没怎么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身。夏余舟把车停在矮墙东边的围挡外,没急着熄火,先扭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了吗?”夏余舟问。
“睡了。”叶语时下意识地说。
夏余舟没拆穿他。叶语时的眼睛下面有层淡淡的青。他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吃完再下。外面冷。”
叶语时“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菜馅儿的。他其实不饿,但也不想让夏余舟觉得他糟蹋粮食。他慢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才推开车门。
沈知意已经带着痕检组的人到了。警戒带重新拉过一圈,围挡口站了两个巡警。段朗蹲在远处一块石头上,正往嘴里塞饼干,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跳下来。
“夏队,痕检组先到了。昨晚回填了土,把石板保护起来了。就等你们。”
“走。”夏余舟说。
叶语时跟在后面。白天走这片荒地,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在手电光里,一切都被切得又窄又深,像在一条黑河里摸石头。现在天光大白,荒草、碎砖、半埋的混凝土块全摊在眼前,反而让叶语时更不踏实。他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位置,像在丈量某段他并不记得的旧路。
痕检组清土花了快一个小时。石板整个露出来时,沈知意叫人停了手。灰白色的石板,长方形,半米来宽,近一米长。石面刻着一个圆,里面一横。叶语时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符号,没说话。
“这石板被人撬过。”沈知意蹲下去,用毛刷扫了扫边缘,“土层颜色深浅不一样。最近动过,又盖回去了。”
夏余舟走过去,看了几秒:“能确定时间吗?”
“粗糙判断,一周之内。”沈知意说,“精确的等实验室。”
“抬。”夏余舟说。
痕检组用吸盘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个浅浅的方坑,用旧砖砌边,坑底没有盒子,也没有石板。只有几块碎砖和一层很细的灰,像什么东西被取走后,又被人扒过一遍。
“空的。”段朗说。
沈知意没说话,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东西,拿起来看。是半截细细的黑色绒线,很短,被灰裹着,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土块。她把它放进证物袋。
“有人从里面拿走过东西。”沈知意说,“坑里没有积灰,不像空了太久。”
“那就是最近。”夏余舟道。
叶语时没说话。他的目光已经不在石板上,而在几米外那口井。
他看见井了。
井的位置比他昨晚以为的更靠东。昨晚天黑,手电扫过去只看见一堆烂木板。现在天亮了,能看清井口被几块旧木板横七竖八地盖着,其中两块塌了半截,露出下面一个不规则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砖已经被雨水洗得发黑,井圈上生满深灰色的苔。
“那口井。”叶语时说。
夏余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一起朝井边走去。段朗和沈知意也跟过来。井边已经被痕检组围了一圈软尺,但井本身没动。
“这就是地方志里说的那口废井。”叶语时说,“星下巷的井。”
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口被土石填掉了半截,从上面只能看见乱糟糟的碎砖和土块,看不出深浅。但井壁有几道很新的擦痕,像有人用绳子吊过东西下去。
“下面是不是空的?”段朗问。
沈知意拿了根伸缩式探棒,从豁口慢慢伸进去。探棒往下探了不到一米,停住了。她又换了个角度,探棒斜插进土块之间的缝隙,居然又往下走了半米多,才碰到硬底。
“有空间。”她说,“前面一米是实土,但旁边有缝隙。这口井是半填的。”
“把井口清了。”夏余舟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痕检组的人小心地拆掉井口松动木板,再一层层清掉浮土。叶语时站在老皂荚树旁边,看他们一点点往下清。每清掉一层土,井口就宽一点。太阳高起来,但风还是冷。他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还是凉的。
“叶老师。”夏余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暖手宝,“沈知意包里翻出来的,她用不上。你拿着。”
叶语时接过来。暖手宝很小,刚好握在掌心。他低声道谢,过了一小会儿,抬头看夏余舟:“夏队,这口井,我好像见过。”
夏余舟正看着清井的方向,闻言侧过脸:“想起什么了?”
“不记得。”叶语时说,声音有些轻,“好像我曾经站在这里,往下看过。”
他说得很慢,尽量准确地描述这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很深的、贴着骨头生出来的熟。井边的风一吹,他的太阳穴就发紧。他不害怕,只是觉得陌生得很近。
夏余舟看了他几秒,没有追着问。他把叶语时往树的背风处拉了拉:“别站太近。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