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它重新连起来,需要多久?”他问。
叶语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监控台前的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一张网上找来的中国古代星图全表,用手机上的图片编辑功能,开始对着照片一颗星一颗星地比对。他的动作很轻,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再放大。
监控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分钟。段朗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叶语时,一会儿看看夏余舟,憋着没说话。
“这里。”叶语时终于开口。
他把手机推到夏余舟面前。屏幕上是他刚才标注过的比对图。二十七颗星中,有十八颗能和皇祐星表中的“天市垣”对应上。剩下的九颗,属于另一个星官。
“天市垣。”叶语时说,“三垣之一。如果说紫微垣是天帝住的地方,那天市垣就是天上的集贸市场。古人把商人、钱粮、市井百态的东西都归在这个星区里。”
“还有一个是什么?”夏余舟问。
叶语时把照片拿起来,指着其中几个星点:“这九颗星,按照它们的位置和距离比例,应该对应的是西方星座体系里的白羊座。”
“白羊座?”段朗愣了。
“对。”叶语时把照片放回去,“这张图的真正结构是一分为二的:上半部分是中国古代的星官——天市垣;下半部分是西方星座——白羊座。但是画的人故意把两者的星点混在一起,打乱了顺序,再补上几颗假星。所以第一眼看上去,什么都不是。”
夏余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重复:“天市垣和白羊座。”
叶语时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兜里:“东方的星官管着市井百态,西方的星座管着激情和冲动。你把这两样放在一起,会想到什么?”
夏余舟没回答,但他看着叶语时的眼神变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流,只在瞳孔里一闪而过。
“叶老师,”他说,“你不是普通的星图顾问。”
叶语时转身看着他:“我只是平时看得多。”
夏余舟没有拆穿。他拿起那张照片,重新装回信封。
“谢谢。这张图帮了大忙。”他说,“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我可能还要麻烦你。”
“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叶语时说。
夏余舟点了一下头,示意段朗去开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叶语时。
“叶老师,今天这件事……”
“我不会对别人说。”叶语时接上他的话。
夏余舟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叶语时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束,落在门槛上。他看见夏余舟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门口,段朗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夏余舟偏过头,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走远,消失在午后的人潮里。
叶语时回到二楼工位,继续录入那本没完成的书。那本《仪象法纂》卷五还放在手边,像某种巧合,又像某种注定。他看了它一眼,把它推到桌角。
天市垣和白羊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星图被打乱了。他想。为什么要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星象体系?是天市垣里的哪颗星?白羊座里的哪一段?这二十七颗星,指向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该想这些。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只是帮忙看了张图。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中午他总觉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在缓慢地转。转得他有些心慌。
窗外,又是一片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被风卷着划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最后贴在那家快捷酒店门口还没撤掉的警戒线上。
像一颗星星,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