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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阿姨都认识我们(第3页)

说过一次。三年前。在食堂,就着一碗免费的紫菜汤,随口说的。

贺槿茂捏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饭团,咬了一口,慢慢的,很认真。

“怎么样?”风寄简问。

“好吃。”

“真的?”

“嗯。”贺槿茂把剩下的大半个也吃了,才说,“比食堂好吃。”

风寄简翻了个白眼:“你就会这一句。”

嘴上嫌弃,第二天,便当照样出现在贺槿茂桌上,饭团捏得比昨天圆了一点。

所以饭卡的钱,风寄简再也还不上了。他刷卡刷得心安理得,刷完还记账。不是记欠了多少钱,是记贺槿茂爱吃什么。他不知道贺槿茂有个《风寄简口味清单》,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份《贺槿茂投喂计划》,第一条:多吃饭,别饿着;第二条:排骨要多;第三条,想了很久才写的:

“他做的一样的好,我做的一样的好。谁也别欠谁。”

第三条写完他自己看了半天,觉得不对,又删了,改成:

“他吃得香,我就高兴。”

食堂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日子久了,有些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

比如风寄简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贺槿茂打来的饭,排骨永远是双份的,米饭永远是他爱吃的偏软的;比如贺槿茂发现,风寄简的便当越做越讲究,饭盒从塑料的换成了保温的,又从保温的换成了分层的,饭团里那颗梅子,从来没断过。

比如他们都知道,对方其实吃不惯自己的口味,又都默契地,把对方挑出来的、拨过来的、剩给自己的,一样一样吃掉。

吴大爷说得对,有的爱是碗里盛的。

垫桌脚的那张草稿纸,也是这段日子里的一个小秘密。

那张桌子腿有点晃,是高一下学期晃起来的。风寄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废草稿纸,折了几折,垫进去,桌子就不晃了。后来有一回,食堂拖地的拖把水漫过来,泡软了纸,桌子又晃。风寄简那天正好没带纸,急得团团转,是贺槿茂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了一页,那页上还写着半道没解完的物理题,折好,垫了进去。

“题没解完。”风寄简提醒他。

“解完了。”贺槿茂蹲下去,把纸垫平,“答案我背下来了。”

那张纸垫到毕业都没换过。值日生扫地扫到桌脚,绕着走;吴大爷擦桌子擦到那张纸,也绕着走。全校都不知道,那张垫桌脚的纸上,是一道题的答案,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高二上学期期末。

那天全市统考,考完最后一科,天已经黑了,食堂只剩残羹冷炙。两个人考得都还可以,心情不错,风寄简提议去校外吃,贺槿茂说太冷,就近解决。最后一合计,去了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点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地三鲜,两碗米饭。

三楼人少,灯开了一半。两个人坐在窗边,外面飘着小雪,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风寄简吃得很香,考完试的松弛感让他胃口大开,一边吃一边拿筷子在桌上画来画去,规划寒假的菜谱。

贺槿茂吃得慢,看着他画。

“寒假我想学做松鼠桂鱼,”风寄简比划着,“刀工是关键,我刀工不行,得练。对了,你家过年是不是要包饺子?我能不能去学?我妈说你们家擀皮儿是一绝——”

他说到一半,发现贺槿茂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看我干嘛,吃啊。”

“嗯。”贺槿茂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地三鲜。

窗外雪下大了,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流。三楼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得这一小方天地格外安静。风寄简继续讲他的松鼠桂鱼,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天,也是下雪,也是一张桌子,也是他说,贺槿茂听。

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天,只是这样的日子太多了,多到连成了一条河,捞哪一段出来,都是温的。

“贺槿茂,”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吃饭,能吃多少年?”

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顿。

“能吃到多久,”他说,“就吃到多久。”

“废话文学。”风寄简笑他,“跟没答一样。”

贺槿茂没辩解,低头喝汤。汤有点凉了,他喝得还是很认真。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喝汤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个问题又答了一遍,答得很清楚:

一辈子。

从这张桌子,吃到他们的桌子,吃到头发白了,牙口不好了,排骨炖得稀烂,香菜照样挑出来,他照样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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