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中午回来。”
“那中午我过来。”苏晚晴说得自然极了,就像说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想吃什么?”
贺槿茂烧得脑子发沉,却还是认真想了想,说:“都行。谢谢阿姨。”
“跟阿姨客气什么。”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高个蜷在沙发上,被子裹到下巴,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攥得紧紧的。
她当妈的,当然知道那手机在等谁的消息。
对门,她自己的蠢儿子也攥着手机,姿势一模一样。
苏晚晴轻轻带上门,站在楼道里,在两扇门中间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两扇门上,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楼道,她抱着哭个不停的风寄简,许慧兰抱着不哭不闹的贺槿茂,两个小家伙在襁褓里你看我,我看你。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她摇摇头,笑着回了家。有些事,当妈的看得比孩子自己清楚,但得孩子们自己走到那一步,才算数。
楼上,两个病号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两堵墙,发着差不多的烧,做着差不多的昏沉的梦。
风寄简睡到中午才醒,嗓子哑了,摸过手机,看见贺槿茂八点发来的消息:“烧了吗?”
他回:“烧了。你呢?”
那边秒回:“也烧了。”
风寄简盯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笑完咳嗽,咳完又笑。他裹着被子打字:“俩傻子。”
发完觉得不够,又补一条:“下回带两把伞。”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回过来的还是那套:
“一把就够。”
“够什么够,昨天差点浇成落汤鸡!”
“淋湿了回家能洗澡,”贺槿茂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伞要是两把,你就不会抱着我胳膊走了。”
风寄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窗外的雨早停了,太阳从云后头出来,照得湿漉漉的槐安里发亮。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脸上的温度莫名其妙又升了上去,半天,他抓起手机,飞快地打字,打完想了想,全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不要脸。”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风寄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得被子一抖一抖。
笑完了,他从被窝里爬起来,翻出一个素描本。
那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全班都知道贺槿茂有本黑色笔记本——没人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但人人都见过他往里头写字;没几个人知道风寄简也有个本子,画的。他不记字,记画,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画下来,画得不好,全凭感觉。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画的是一把伞。伞面歪着,一根伞骨断了,垂下来。伞底下两个人,高的那个把伞往矮的那边举着,自己的肩膀全在雨里,矮的那个抱着高的那条胳膊,仰着脸,像是在吵什么。
画完他端详了半天,在画的一角写日期,写完日期,又写了个标题。
“星期四,大雨。”
跟两堵墙之外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的最新一页,一个字都不差。
风寄简自己不知道这个巧合。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画里那把伞举得太偏了,偏得不像话,哪有人这样打伞的。
他拿起橡皮想改,橡皮悬在纸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算了。他想。就这样吧,本来就是这样的。
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重新钻进被窝,把苏晚晴端来的粥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给贺槿茂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粥好喝。你妈的药记得吃。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