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母亲还在的时候,夏天午后切好的那盘梨。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嘴里的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胸口那个沉甸甸的地方,把堵在那里的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点点。
"好吃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她在墙头上高兴得晃起了腿,银镯子叮当作响。"我就说嘛!我娘说的,吃了甜的东西就不难过了。承渊哥哥,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就跟我说,我给你摘海棠果。树上有好多好多,吃不完的!"
他抬起头看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像一只偷吃了香油的小耗子。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到陆二伯家以后,第一次有了表情。
她在墙头上又坐了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话——说海棠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说她养的一只蛐蛐昨天打赢了隔壁阿福的蛐蛐,说灶房今天蒸了桂花糕,等会儿她要偷两块给他。
他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颗咬了一口的海棠果,听着她的声音像一条小溪从头顶淌下来,闷闷的胸口忽然松动了一些。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她终于从墙头上溜下去,临走前趴在墙头上露出半张脸,"承渊哥哥,你不要总是一个人蹲着嘛。"
然后她的脸消失了。墙那边传来"咚咚咚"跑远的脚步声,和银镯子叮铃当啷的响声。
他在墙根蹲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棠果。果皮上那排小小的牙印还在,被咬开的地方渗出一点果汁,沾在他的指腹上,黏黏的。
他没有再吃第二口。
他把那颗咬了一口的海棠果用母亲的素白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天晚上,他终于吃了饭。一碗白米饭,半碟酱菜,一碗冬瓜汤。他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
二伯母站在窗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陆二伯说:"这孩子,总算肯吃东西了。"
陆二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西跨院的方向。暮色里,那棵老海棠树的枝丫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夜里,巫承渊躺在床上,把那颗吃了一半的海棠果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果子上,果皮泛着幽幽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陆婉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婉是婉约的婉,棠是海棠的棠。
他闭上眼睛。这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没有在夜里醒来。
很多年以后,巫承渊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声音了。他记得母亲穿过的旗袍颜色,记得母亲屋里檀香的气味,记得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时那只手的温度——可母亲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终于什么也不剩。
但他记得那个傍晚。
记得墙头上那个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亮亮的,像一颗海棠果在青瓦上弹了一下:
"我叫陆婉棠,婉是婉约的婉,棠是海棠的棠。"
记得那颗果子的味道。
清甜的,微酸的,带着秋天阳光的温度。
那是他这辈子尝到的,最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