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枕巾,后背也全是冷汗,中衣贴在脊背上,又冷又黏。她的手胡乱地抓着被角,指节发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挠窗纸。天色已经暗了,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冰雨反射着一点微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出模糊的轮廓。桌子、椅子、脸盆架——所有的东西都在黑暗中变了形,像蹲伏着的兽。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那个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寻常的梦醒后总要模糊的,这个梦却像记忆一样,分毫毕现。
她能闻到烟味——醒来之后那股辛辣的焦糊味还残留在鼻腔里,久久不散。她能感到脚底的灼痛——那种痛太具体了,具体到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脚底,光滑的,没有伤痕,可那种灼烧感分明还在。她能听到那个男孩的喊声——"棠棠——"那个声音嘶哑而绝望,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膜上,拔不出来。
"棠棠。"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又小又哑。
她叫姜念棠。不叫棠棠。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棠棠"。姜怀瑾叫她"念棠",赵令仪叫她"棠儿"——那是训练时的称呼,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像在叫一只宠物。南风会里的人叫她"四号"。没有人叫过她"棠棠"。
可在梦中,那个男孩喊她"棠棠"的时候,她的心碎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原始的东西。像失散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像迷路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她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几乎让她弯下腰去的绞痛——那不是疼痛,是辨认。是她的身体在说:"我认识这个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可她叫姜念棠。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滑下去,凉得像一条蛇。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关于火的梦。在姜家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做类似的梦——火光、奔跑、浓烟。但那些梦都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像一部坏掉的电影,只能看到几个闪烁的画面,醒来后很快就忘了。
赵令仪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小时候见过一场火灾,受了惊吓,留下了梦魇。"不要紧的,"赵令仪摸着她的头说,声音温柔得像水,"只是梦而已。"
只是梦。
可今晚这个梦不一样。它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记得火焰的颜色——那颜色并不单纯,红中透黄、黄中透白,白热的中心泛着幽蓝;清晰到她能记得烟的味道——松木、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味;清晰到她能记得那个男孩伸出的手——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她看到了他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
疤。
她忽然想起来了。巫承渊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她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那个男孩不可能是巫承渊。她不认识小时候的巫承渊。她在来到巫家之前,从未见过他。这是组织告诉她的,也是她自己的记忆确认的——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可她的手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因为她的身体在说另一个答案——那个声音,那个喊"棠棠"的声音,她听过。不是在梦里听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有月光、有海棠花、有蝉鸣的夏夜里,她听过无数次。
"承渊哥哥——"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嘴唇间滑了出来。
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承渊哥哥?她为什么会这么叫?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她叫他"大少爷",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可"承渊哥哥"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然得像是叫了一千遍、一万遍。
像是刻在舌头上的。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颤抖着点燃了油灯。橘黄色的光焰跳了两下,照亮了方寸之地。她端着油灯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发红,嘴唇发青,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
"你是谁?"她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