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老人碰见他便当面邀约、当场拍摄,后续联络的琐事,他一概推到我这边。好些老人我原本就面熟,这下都晓得,要找“小周”,可以先来找“小陈”。每拍完一组,他都会认认真真记下地址,许诺洗印出来之后,由“小陈老师”帮忙寄给人家。一开始我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料到自己反倒成了中间人。真说不清,到底谁才是谁的助理。
萨尔调侃周寻说,放着赚钱的商业大片不接,跑到他们县上给老人家拍照片,大材小用。周寻只是淡然一笑:“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萨尔呛回去:“您本事大,爱干嘛干嘛吧。”
也许我们就这样,也就够了。切好半个西瓜,一块块码在白瓷盘里。我隔着备餐间一道缝隙往外望,看见周寻侧过头,正同老宋说笑。心底莫名浮起一点满足。只是彩云易散,这点感觉转瞬也就消散了。
老宋只顾和周寻、萨尔聊天,并不太理会我这个本来就话少的人。偶尔说到郎玖,也只是催她抓紧论文。郎玖对我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存着疑心,却从没私下问过我。
但愿这是一场平静的饭局。
【2】
服务员陆续上菜。先端上大块手抓羊肉,紧跟着一盘凉拌黄花菜,滋滋作响的铁板煎羊肠也盛上桌,配一小碟蒜酱。老宋从他包里掏出来一瓶骆驼造型的酒,给周寻面前的小玻璃杯倒上。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你,你早些时间也没告诉我。”老宋又转向我,“陈岸呐,你也没跟我说一声,周寻在这儿。”
“怪我,想着回金城,咱俩再约。”
“老师,我跟周老师没太碰见。”
老宋对我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没再多问,转而端起杯子:“头一杯,敬我的老朋友周寻,欢迎你再来西北,到肃南。第二杯,得敬安萨尔跟小玖,咱们也是到了他们家乡了,这些天多亏安萨尔跑前跑后了吧。第三杯,祝你们几个年轻的,陈岸跟荣川的合作顺顺当当,工作稳稳妥妥,郎玖你论文也抓抓紧,预祝十二月份都能顺顺利利。”酒杯轻碰,脆响一片。
郎玖的心思大概不在老宋的话上,找准了时机和周寻攀谈:“周老师,剧组已经杀青了吗?”
“杀青了。”
“您在县上还有后续工作?”
“没有。”
“周老师真是随性。”
“散漫惯了。”
老宋全当闲聊,听不出话后头的意思,紧接着再度发问:“这部片子谈不上大制作,我记得你没做过这方面,怎么突然想到接他们这个活了。”
周寻回答得很干脆:“机缘巧合,算是受人之托。”
我安静听着他们的问答。老宋突然提到了蒋星,“最近不忙?看你前几周还发了跟蒋星签约的消息,估计你得忙一阵。”
郎玖脱口而出:“老师,您也知道他啊。”
老宋不知咂摸出什么:“郎玖啊,怎么说的像,我是个老古董。那年我去纽约访学,维森特意跟我提过,说他手底下最有潜力的摄影师,配了个最妙的亚裔模特,当年是拍了一组什么片子,他们这帮人整个都在讨论。周寻,我记得没错吧。”老宋只当是桩工作美谈,全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关于蒋星,我本该早一点去弄清楚。可人就是这样,只是越怕知道什么,越不敢真去了解什么。周寻生日那回,一面之缘,我始终没有忘记花园里他们两人的身影。心里有太多疑惑,混杂着说不清的情绪,复杂到,我干脆强迫自己忽略这个人。直到这几天,我才上网搜了蒋星的资料。
周寻当初在海外一炮打响,出圈的第一组时装大片,模特就是蒋星。那是一张亚裔面孔,浓烈野性,大胆前卫。回国之后,蒋星拿下好几个顶奢品牌的代言。圈子里关于他俩的传闻就没停过,亦师亦友,反目成仇,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每一个版本都传得绘声绘色。
周寻只回了老宋一句“没记错”,举杯浅笑,啜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工作上的合作,都好应付。”
“那可不,神仙搭档,是吧周老师。”郎玖笑着带过,低头去夹菜。
萨尔忙连忙把手抓转到她面前,打圆场:“小玖吃肉,再不吃就凉了。这羊是今早现宰的,金城的肉还是比不上咱们这嘛。”郎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合适,便承了萨尔的台阶,顺势端起碗,没再往下说。
“老师,我去买瓶饮料。”我放下筷子,避开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出包厢。暗红色地毯铺满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溜进来几缕凉风。我在那里站了不到一分钟,身后的门响了。
周寻站在两步外,关紧了包厢的门。
“你在生气。”
“没有。”
“因为老宋的话?”
“不是。”
“你不想问我什么?”
“周寻,你太傲慢了。到现在,你还要让我向你求一个回答吗?难道你要我问你,为什么走,又为什么来?难道要我问你,蒋星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我问你,你所说的话,究竟都是什么意思?即使我问了,你会说吗?不,周寻,你不会。说到底,我们从来没什么。我们……我们别再这样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