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临时群演到此结束。阿龙私下拦住我,约我晚上和他们三人到老地方吃饭。定好时间,算是说定了。
傍晚六点半,我赶到那家饭馆。阿龙、小夏和老胡已经落座。“小哥,这边坐!”阿龙热情地招呼我,老胡替我拉开椅子。小夏到旁边商店买完烟,跟我前后脚。菜很快上齐,野蘑菇炒羊肉、青椒牦牛肉,一份炝莲白,一盘凉拌沙葱,外加一碗蘑菇面片汤。阿龙先端起茶杯:“今天真的多亏你了,不然我们那幕戏又得拖一会儿,我可不想加班了。我以茶代酒,感谢小哥!”
“说真的,”阿龙夹起一筷子沙葱,“今天结束前导演又说了,早知道找你,就不用费劲了。”小夏也点头附和:“是真的,镜头感特好,即使第一遍紧张了一些,第二遍的状态就很自然。”他们两个伶牙俐齿的,直说得我脸红,忙向三人回敬:“能帮上忙也好。”
老胡慢悠悠喝着热茶:“确实帮上忙,拍摄进行得很顺。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活儿,反复补拍几十次也正常,导演烦,我们也烦。跑组就是这样,赶进度的时候连轴转。不过这里环境好,比在横店蹲着得劲儿。”
席间听他们聊诸多片场轶事,也算涨了见识,对这行的门道也看得更清楚。大剧组自有大剧组的运作逻辑,小剧组自有小剧组的生存经验。知名导演有知名导演的创作规矩,小导演也有小导演的独特偏好。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选择和热爱拼着时间和精力。他们聊到在康乐草原拍日出,连着熬几个大早,偏偏连续两天晓雾迷蒙。又说起雇来的羊群不听调度,追得现场工作人员到处跑,要等真正的主人出声吆喝,才把羊群控住。还有设备车过草甸,车轮陷进地里,一半的人都得下来推车。都是些略显狼狈的日常琐事,他们说得轻快,我听着也觉得鲜活。
中途阿龙喊老板添了几瓶冰啤酒。老胡滴酒不沾,单独要了份杏皮水,坐在一旁静听。我同阿龙、小夏碰过几杯,冰酒入喉,格外畅快。众人话匣子就此彻底打开。他们不拿我当外人,言谈之间少有遮掩避讳,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周寻身上。
“说起来,周老师是真的厉害。”小夏先开口,言语间满是佩服,“我跟摄影组的郑哥聊,他说周老师在时尚圈名气很大的,之前在国外活跃,现在回国发展,手上资源多,不少一线杂志都找他拍。没想到周老师会来接咱们这个小成本片子,挺震惊的。”
“何止摄影组,化妆组也说喔。”阿龙立刻接话,压低了声音,“化妆组的薇薇姐跟我说啊,她上个月跟了个大组,见过周老师给蒋星拍片。就是那个长得有点异域风的模特蒋星,上广告频率很高的。她们都说这两个人有什么事情,之前不是闹得很难看吗?还有喻冬,拿奖的那个片子,咱们导演总是提的那部,海报也是他拍的,据说这两个的关系也不一般。”
“喂喂喂,别瞎说,听风就是雨的。”小夏皱了皱眉,“都是无良媒体瞎写的,捕风捉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圈子里的破事儿你还不知道吗,铜的能吹成金的,金的能写成破烂。周老师那是够专业,拍谁都尽心尽力。”
“我也就是听人说嘛。”阿龙挠挠头,“还有说他跟好几个女模特走得近呢,不过确实也没实锤。我就是瞎聊聊嘛。”
老胡放下筷子,语气谨慎:“人红是非多,这些八卦听听就行,别当真。真真假假的多了,管好自己的嘴,别让导演听见。人家有真本事,能给片子出效果就得了,别的,跟咱们没关系。”老胡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前辈,他说的话,阿龙一直很上心,连声应道:“老胡你放心,我这张嘴也就跟你俩讲讲咯。不过,周老师来这么久,咱们除了偶尔工作见一下,也没怎么接触过,对不对。”
直到他们忘我地聊到这里,我才插了一句嘴:“这位周老师不跟你们一起吃饭吗?”
阿龙解释:“基本上不在一起。剧组大小聚餐他一般不来,问就说有事。回酒店也是独来独往,走廊碰到,礼貌点头,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咯。几乎不和剧组其他人深交的。还是那句话,说他冷漠,又挺客气,说热情吧,当然是谈不上。”小夏似有话想说,犹豫道:“他应该是抽空自己去拍片了。有两回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拿着相机。”
关于周寻的话题很快便告一段落。几人难得偷得片刻休息。对他们而言,今夜时间相对宽裕,没有夜景戏份,不必随时待命,可以完全享受放松状态。中途老胡被一通电话叫走,余下我们三个留在店里。老胡走后没多久,店门吱得响了一声,有人进店。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阿龙和小夏掩盖不住惊讶,忙起身,向突然闪现的周寻打招呼:“周老师,今天怎么过来这边吃饭了?”他点头问好,没有特别的表情,显得气定神闲:“总听你们说这家味道不错,来看看。”
“小哥,这就是我们的摄影顾问周老师。”阿龙忙向我介绍,又转向周寻,“周老师,这位小哥是过来做研究的,今天还帮咱们顶上临时群演呢。”
“看到了。”他瞄过来的眼神里并无异样。
“他对这里很了解,还跟咱们一个酒店,你说巧不巧。哎呀,我这个记性!小哥,真不好意思,咱们都吃两顿饭了,我也没细问你怎么称呼?”
“陈岸,回头是岸的岸。”
周寻浅浅一笑,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周寻。”
我抬手迎上,再度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依旧心跳加速。他随即在我身侧落座,白日半束的长发已然散开,松拢在颈后。这晚,他竟少见地戴了眼镜。小夏正要喊老板娘添菜加碗筷,被他抬手拦住。好在有健谈的阿龙在场,小夏也比方才活跃不少,才让我少受几分难堪。
他神色镇定,应答二人的闲谈,一如普通同事间的闲聊。可没坐多久,他忽然开口:“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吃。”说完便起身颔首示意,转身离开。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做的也不止一桩了。
周寻走后,阿龙向我解释:“小哥你别介意,我们这位顾问呢,就是脾气怪一些咯。”小夏也接过话头:“陈哥别介意,我们也没想到能碰上周老师。”我再没动筷子,也许是为他的突然离开而耿耿于怀。
饭局很快结束。
走出饭馆,我同他们道别,说想一个人走走。打算绕去公园,拣东边那条沿河的路回酒店。夜已深,街上见不到几个人,饭馆周边几家日用小店都已经关门。我抬头望月,问这夜色,我比之更寥落。前行不到百米,拐弯,视野里亮起一盏灯。灯下,那人笔直站在路边台阶,正等我靠近。
他总在出人意料的时刻,合乎情理地出现。
我已经不会再转身躲开。于是径直向前。他将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锁向我,叫我瞬间没了情绪。我还是开了口:“为什么要走。”
“你不想和我共进晚餐。”他眨起眼来像在示弱。
“我没说这话。”
“你的眼睛,是这么说的。”他侧过身,往前踏出一步,和我并排而立,“去河边吗?”
“随便走走。”
我们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小路灯光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慢行,他也慢行,但就是不与我并肩。出小路,近河畔,只见霓虹闪烁。这两年县上在做沿河亮化灯光工程,这几天大概已经彻底完工。隆畅河到了晚上稍显腼腆,不再发出激荡的水流声,却带起清爽凉风。
一前一后的脚步也算这首夜曲里和谐的音符。
酒店大堂在晚上显得尤其空旷,值班前台的位置隐约飘来视频播放的细碎声响。我和前台女孩打过招呼,取走第二天的早餐券。
他在几楼?我没有问过他。
电梯门开后,我按2,他按3。短短数秒,我已经打定主意,电梯门一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我的确这么做了,背对他,不再给他机会。可他那句“晚安”却和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还是那样,不给我回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