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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第2页）

“算不上，就算是来做研究吧。”我才从热气里缓过来，当是与人随口闲谈，“你们是北京来的剧组？”

“嘿呀。”

“剧组不是一般都管盒饭吗？”

“管的。实话跟你说，我们几个自掏腰包，换换口味。我好不容易到西北来一趟嘛。”

同我搭话的这位稍显活泼的年轻人，嘴快爱聊，不多时便自报姓名。他叫阿龙，是剧组场务，一个在北京打工的南方人。坐他旁边，经常穿马甲戴棒球帽的，是他们的场记小夏，也是个年轻小伙。对面神色沉稳的中年人是现场制片老胡。阿龙十分热情，邀我一起拼桌，我没有推辞，坐到了老胡旁边。

“前些天我们刚在山里取完景，雪山啦，草原啦，丹霞啦，看不够啊。如果不是要打工，真想多待几天咯。”阿龙侃侃而谈，提到的电影取景点大多都是当地极具代表性的地方。出于宣传的心思，我也像他们介绍了当地少有人知的地点、美食和民俗，最后，顺势提到了那位稍显神秘的投资人杨罗桑。

阿龙面露惊讶：“你消息灵通啊。没错，我们都管他叫大佬。投钱的都是大佬嘛。前不久大佬还来见我们导演，顺便带了个人。”

他们说的，大概就是周寻。

“哪是顺便，大佬主要就是为了带他过来。”小夏反驳。阿龙点头表示同意，回过头继续说：“这个顾问老师不归我们管的，他一般只跟导演和我们摄像大哥交流。我们导演挺稀罕他。就是这个大哥太神出鬼没了，也不在监视器边上好好待着，拍着拍着人就不见了，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小夏连忙打圆场：“顾问老师，都有点个人风格，效果好就行。”

老胡很少发表看法，提到周寻，倒来了兴趣：“我们现场这边麻烦可大了。他看上哪儿，要拍空镜，要补镜头，现场组的工作量这可不就来了吗。”

小夏立刻反驳：“毕竟周老师是专业的，想精益求精也是合理的。”

老杨叹了口气：“这……我没话说，就怕剩下这些天，又多出一堆任务。”

阿龙连吃几口饭，放下筷子刚要开口，突然意识到当着我这个外部人士聊剧组内的麻烦，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小哥你别介意，我们就是私下吐槽。”

听他们闲谈，在剧组众人眼里，周寻性子稍显古怪，时常不按既定的调度安排行事。他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好相处，可真打交道的时候，却客客气气、极有耐心，从不会刻意为难谁，更谈不上尖酸刻薄。按照阿龙的原话来讲，他“绝对不是平易近人的温和派，也绝对不是恃势压人的恶人。”导演给了他很大的行动自主权，不知是不是受投资人的影响，许多想法都任由他放手发挥，尽管他干涉不多。小夏对他的评价很高，多半和他的个人兴趣有关。

一万个人眼里有一万个周寻，我贪恋的，又是哪一个。

【3】

肃南的天气比较稳定，我的心情也是。上午，我去了一趟杜老师家。

杜老师是安老师的母亲，裕固族民歌的国家级传承人。杜老师的父亲是裕固族最后一位萨满，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民间歌者。前几年做田野调查，我便拜访过她。去年抢救性记录工程的摄制组来拍专题片，金城也安排了人过来协助。前两天她去市里探望生病的老朋友，昨天下午才回肃南，我提前约了今天上门。

杜老师的徒弟在楼下等我。她家在五楼，要爬步梯。看见我进门，杜老师连忙起身迎接：“小陈同学来了，快坐沙发。”

“姐，还叫小陈同学，人家早毕业了。”杜老师的妹妹端着铜壶从厨房走出来，倒上奶茶，坐到我旁边。杜老师家的奶茶格外香醇，以青稞炒面、酥油、沙枣为料，兑入茶汤，浮起一层奶皮。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格外怀念这一口。

我向两位老师详细说明了荣导电影的拍摄计划，听罢，杜老师眉笑眼开：“太好的事情！小安的中心，去过没？我手里的一些资料都交代给她了，你得看，仔细看。”

“安老师那里我去过了，借了些资料来，最近在看。听她说您前几日去了市里，我才约了今天过来。好久没听您唱歌了，我还记得和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给我讲小时候在草原放牧，听长辈口述传说、教唱民歌的故事。”

再次见到杜老师，我的心里十分感慨。杜老师已经年入古稀，儿孙满堂，也收了几个条件不错的弟子。可她念念不忘的，依旧是草原上那段金光闪闪的岁月。讲到这里，杜老师眼眶微微泛红，和妹妹絮絮追忆往昔。杜老师的妹妹起了调，两位老师一同唱起《萨娜玛珂》。

这首歌就是我听到的第一首裕固族民歌。第一次听，就是从老宋的片子里。那是个有些悲伤的故事——民族英雄萨娜玛珂曾领兵保全部落，却遭奸人谗言构陷遇害。死后，她的两只眼睛，一只变成了东海子，一个变成了西海子。同样的故事，我也曾在西海子湖畔，讲给周寻听过。

“听小安说，县里正在拍电影？杨家那小子出息了，想着宣传家乡，这件事做得实在好。”临走前，杜老师提了一嘴县里的新鲜事，也应了荣导的项目。我收好杜老师补充的资料，才起身告辞。

离开杜老师家，是下午两点多。外头有点晒，不想打车。路过街角的文化公园，见围了好些人。我凑过去看，原来是剧组在拍戏。我的视线扫向监视器，微微往前挪，隔着旁人的肩膀，看见了维持秩序的阿龙。

这一场，拍男女主角争吵之后公园偶遇，解开误会重归于好的戏份。

没一会儿，阿龙急急忙忙从旁边跑过去，凑到导演耳边说了几句。导演皱眉望向人群，来回扫视几遍，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脸上。阿龙立刻朝我奔来：“小哥！我就说咱们有缘，你看，能不能帮个忙？我们演游客的那个小伙子前一晚不知道吃了什么，刚才突然急性肠胃炎，直接去医院了，现在就缺这么个角色，几分钟的戏，不用说话，就是取两个镜头，特别简单。拜托拜托了。”

我愣了愣：“我不行吧，我没演过戏。”

“不用演！”阿龙连忙摆手，“就当自己是来旅游的，拿个相机在那边拍，最后把镜头对准男女主角就行了，不用你说一句话。就耽误你十分钟，帮帮忙，太突然了，我们这儿实在找不着合适上镜的外地人了。”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便不好再推辞，点了头。阿龙把我拉到化妆那边，化妆师给我扑了点散粉，整理了衬衫领子，塞给我一台相机当道具，细声叮嘱：“放轻松，就站那棵大树底下，左拍拍，右拍拍，男女主抱在一起的时候，你把相机对准他们就行，自然点，没问题的。”我点头应下。

场记打板，导演喊“开始”。

我举起相机，对着广场雕塑按下快门上，装作取景的样子，大概，学的也是周寻的样子。我小范围挪动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滑稽，压一压心里的紧张，侧身转到监视器方向，整个人僵住。

周寻就站在导演身后，手里举着他那台银色相机，镜头直对我这边。今天他穿了一身朴素户外装束，头发半扎脑后，乍一看几乎认不出。阳光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已经心慌意乱，手一抖，缓缓放下端在手里的相机。

“卡！”导演立刻叫停，“小伙子，拿相机的小伙子，注意点！别僵着，放松，放松听见了吗！”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为避免造成麻烦，再来一条，我便专心扮演自己的角色。

“过了！”导演喊道。

阿龙跑过来拍我的肩：“可以啊小哥，很有潜力喔。看着文质彬彬，上镜感觉很不错。导演本来只想随便找个人凑数，拍完发现你还挺合适。自己平时也搞摄影吗？演的挺像，比原定的小哥强多了。稍等，制片马上过来给你结算酬劳。”

归还相机之后，制片组过来结清群演报酬。现场工作人员紧锣密鼓筹备下一场拍摄。我再次看向监视器方向，周寻正俯身对着屏幕，和摄像深入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