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道德感太高不见得是好事,人还是优先处理自己的痛苦。”
我提“自恕恶易盈”,他便提“昨非往莫谏”,要我自我消解,不必向他人赎罪,执迷不恕。
是,他总是有自己的道理。
我想的太多了。香插进香炉已经有一会儿,我还没起身。
我也不想被老道长当作是有巨大心结需要劝慰的信众,三拜之后立即起身。只是起得太猛,一阵眩晕,檀香的味道刺激着神经,于是天旋地转,仿佛通神。
我执意认为,是哪位神官的挽留。
来都来了,还是得求点什么。我想了想,要求的东西不是太多了吗,如果上面的神官听见我的诉求,是否要为我特派一位专员来实现我冗长难兑的期许。
但求,不辜负。
【3】
事情说来也巧,上完香那天,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来信人自称是荣川。
有些耳熟。
邮件中提到,他正在筹备一部以河西民间歌者为核心的非遗纪录片,拿到了一点文旅的扶持资金,现阶段着急找一个学术指导。需要对方有扎实的田野调研成果,目前就缺少研究肃南方面的人。
同时他也提到,因为项目时间紧凑,前期筹备时间不需要太久,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些西北民歌、肃南地域的基础资料,不需要我从零开始,只需要我从学术视角出发,做一些调整和把关,关键是要和当地歌者能搭上线。
看完附件中的资料,我想起来,这是那位“江湖导演”。
荣川导演的事情我曾有耳闻。听说这位导演一直在做独立纪录片,名气不大,口碑却很好,始终在真心做事,都说他是一身江湖气,因此得了一个“江湖导演”的称号。前几年在学校做影片放映时,我们曾排过他的一部影片。
我按照邮件中留下的联系方式,回了荣川导演电话。
他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客套的寒暄,不等我多问,三言两语先讲清楚了来龙去脉。听语气和措辞,果真是没什么导演架子,说话很是爽快。
他坦言,自己筹备这部纪录片很久了,不想做成不入流的片子,更不想做成科教宣传片,只想做真实的记录,就是要拍摄河西民间歌者的现状和困境,以及生活日常。他不想找知名的大教授,但又想找一个研究方向一致的,刚好有人推荐,说我之前一直在做裕固族民歌田野,对那边了解,手里也有大量一手素材和访谈记录,就打听了我的联系方式,来做解释。
“我跟你交个底吧。”荣川导演语气坦诚,“我想请你做我们项目的兼职前期策划和田野顾问,不用全程跟组,也不用长期驻扎肃南。”
他把分工讲得很清楚,前期只需要线上沟通。其实团队里没几个人,我只需要和荣川导演商议,把前期调研方向定下来,自己准备好访谈提纲,先摸摸情况,最后整理出一份民间歌者的名单,这就可以。核心工作其实只有一项,就是抽空到肃南做一次短期集中走访。后续工作,诸如拍摄答疑、脚本审阅、解说词校对、田野文本整理,都不是难事。
我听完,还是问出了口:“冒昧请问,是哪位老师推荐了我?”
电话那头应声答道:“是我之前的老搭档了,叫高天。”
也对,怎么也不会是他。
“荣导,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也非常感谢这位老师的推荐。”我顺势坦诚自己的顾虑,“不过,我这边的情况,也得向您说清楚。我九月要去春城高校入职,恐怕无法长期留在肃南现场跟进拍摄。如果要我接下一份无法善始善终的工作,恐怕耽误了您的进度,我实在过意不去。”
荣川导演闻言立刻解释:“这一点,我想你不用担心。其实我们最缺的就是这份名单,以及学术上的把控。拍摄方面交给我,我会对我的片子完全负责。后续所有收尾、校对、答疑,我们线上来讲,不必啰嗦,时间上绝对自由。”
我想,他已经说服了我。
当时做田野调查时,关注裕固族民歌的人还非常少,没有那么大的知名度。现在有人愿意拍相关的纪录片,当然是好事一桩,怎样我都得支持。
思来想去,这也是我硕士期间做的田野了,博士期间转做了其他选题,也没有时间再多加关注,不知道当年采访过的老歌手们怎么样了,年轻一代还有没有人继续唱。想到这里,对荣川导演的邀请更加心动。
思虑落定,应下了邀约。这里面,多少也有些借工作之名故地重游的心思。
落电话前,荣川导演还提到了他的其他顾虑:“我这边还缺个人,你做学术调查的应该也清楚,拍摄时还是有本地人带着最好,也好跟老人家们做交流对不对。最好会开车,会翻译,知道当地的一些规矩,最好还得人脉广,跟谁都能搭上话。他们嫌我要求高,鬼扯呦。唉,我正发愁,没合适人选。”
听他这描述,我这脑海里已经蹦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荣导,听您的描述,我好像认识这么一个人,把他推荐给您吧,叫安萨尔。”
荣川导演的做事风格也是奇特,一通电话下来,所有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布置妥当。
我们商定了后续计划:大概十天左右,我动身前往肃南,开展为期三周的田野工作。因为我已经非常熟悉,具体时间完全由我支配。
剩余在家的几日,我开始带母亲出门,去这些年附近新开的热门景点转转,并学着在和她的对话中找到尽量平衡情绪的方式。
盛夏有条不紊,处处又似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