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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会（第1页）

【1】

连霍高速的狂风追了一路，卷着敦煌过来的沙尘，直到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西海子湖畔才稍作收敛。明花乡所处地段是这片戈壁滩上的绿洲，西海子便是戈壁滩上的一颗明珠。

这次东迁节还是由老宋带队，领三个新入师门的师弟师妹长长见识，另外两个研三的准备拍摄东迁节短片，这次带了些录像设备。因为忙完了毕业答辩和毕业典礼，这一趟出行我格外轻松。当然，这次还有辛瑜约的稿件任务在身上。

老宋带着其他几个同门开一辆车，萨尔另外开车带我、郎玖以及一个博士师妹。进入西海子的路不好走，即使有萨尔在，一行人还是在莲花村外绕了两圈。好在路不多，摸索着也找到了正确道路。再往里走，道路没有硬化，车辆统一停在海子边外围，要靠近海子边，还要走一段距离。

停了车，一行人便紧赶慢赶、大包小包往里头走。越往里进，人声、摩托声、音乐声就越发清晰。已经能隐约看见远处沙丘顶上的汗顶格尔。转个弯，又上一座沙丘，前方视野一片开阔。

远处的祁连山隐在即将消散的晨雾里，西海子湖被东、西、南三边的高大山丘环抱，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身影，显露出它姣好的面容。湖边的平地上已经有几只帐房稳稳扎好，炉火已经架起，等待烹饪。

听老宋安排，他和郎玖先行过去，其余人到海子边的帐篷安置区扎帐安营。几个师弟师妹第一次在戈壁滩上宿营，兴奋劲儿还没过，研究着搭帐篷。萨尔热心，我也熟练，很快就安顿好了大家的行李。我扫了一眼没信号的手机，拿了设备，带几个师弟师妹往沙丘上的汗顶格尔赶去。

这边沙子软，一踩一个沙坑，等攀上沙丘顶，已经灌了一脚沙。我四处张望，听到有人喊起自己的名字，一时慌乱，心里欢喜。

原来是熟悉的村民来打招呼，你也来了！好着呢？”

“好着呢，小海哥，好久没见了。”

“刚和你们宋老师说着呢，他说学生们要把东迁节拍下来，真是好事情。去年我们就想这么干了，今天你们好好拍，需要我们配合尽管说。”

“大家都觉得，应该留下一些影像资料，就带设备来了。”

跟几个熟悉的村民打完招呼，我便随着人群绕行汗顶格尔。顶格尔上，66根经幡如彩蝶振翅轻舞，周围8根木柱与驼毛绳温柔环抱成圈，围出一方虔诚的天地。经幡声猎猎，隆达纷飞，一切都让人熟悉和安心。

“你来晚了。”

那声音温柔、熟悉，让人念念不忘，曾每天每夜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害怕那是幻听，可我回过头，看到的是那对明眸。他戴了防风口罩，只露出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头发松散地编在脑后。

我还是认出了他。原来等待一个人出现的感觉，恰似桑烟清苦，而那人的出现，便是风中的一缕清甜。

“周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前一晚。”

“这么早？”

“有空，就先到了。”

“我们昨晚十点多从金城走，今早五六点到明花乡。”

“嗯，刚打过招呼，他还是有精神。”

我稍侧身，给绕圈的人让出位置。

刮起一阵风，周寻扶住帽檐，扯下面巾，笑道：“今天请你来做向导好吗？”

我当然愿意。我愿意把我所知美好的一切都说给他听。

仪式还没开始，四周都是在做仪式准备的村民，或是从周边乡镇赶来、正在煨桑的人，以及少部分的学者、拍摄者。旁边的帐篷里，明海寺的活佛在诵读悼亡经、亡圣经、忏悔经。我带他穿梭在人群里，细细说起东迁节的来历。

“东迁节以前叫叶恩格温特，是裕固族的野炊节。冬天熬过去，春天青黄不接的日子也扛过来，到了初夏，大家就带着美食美酒到水草丰美的地方聚会，庆祝新生。明花乡才恢复东迁节不久，大家喜欢热闹，节日恢复了，大家都很开心。”

周寻的手扶在系满哈达的木桩上，抬头看向汗顶格尔顶端。

“这是汗顶格尔，就是天神柱。裕固族人敬天地，敬祖先，通常绕汗顶格尔走三圈，献哈达、抛隆达。当地人说，隆达一定要撒得多，飘得远，让祈祷飘的更远。”我从包里掏出一捆隆达递给周寻。

他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我知他不信这些，可他仍学着本地人，将手中的哈达虔诚地系在汗顶格尔上。我很想知道，当他额头贴紧汗顶格尔时，他在想什么，许下了怎样的愿。

周寻就这样跟着我四处走动，我说，他听，大多数时间，他都会拿起相机对准那些他感兴趣的地方按下快门。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寻投入到摄影中的样子。我自觉羞愧，因为今天以前，我根本想象不出眼前这个人会对什么东西投入十分的热爱，即使是摄影这份他长期投入的事业，即使我听过他的亲口讲述。

一阵号角声响起，点燃火堆，仪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指引人们正对着西边方向，往火堆里撒奶、投扫德尔。两位裕固族唱词人讲着裕固族人从西至哈至出发东迁的过程。我们从后面挤到人群里，找了个好机位。

整个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对他的认知。也许我对周寻的感情中还夹杂着一种叫做嫉妒的想法。周寻始终对仪式进行的各项细节都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并善于捕捉那些藏起来的精彩瞬间。很明显，周寻对他热爱的事物投入了十二分的感情。扪心自问，我完全没有做到。

唱词结束后，裕固族男女老少围着汗顶格尔缓缓绕行，三步一停，捧着哈达躬身敬献，用裕固族祷颂，在风中抛撒隆达，向上天祈福。明年的东迁节，后年的东迁节，也许我不会再来，那么这一次，我就应该尽力感受发生在这西海子湖畔的每一个时刻，珍惜能看到他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