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看见的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松木书架,塞满了摄影集、画册、人文地理杂志和建筑老书,几袋牛皮纸裹着的底片与样片见缝插针地挤在缝隙里。地面斜靠着多幅装裱好的大幅摄影作品。靠门右手边,密集的作品文件柜按时间和类型分列,上方悬挂的绘画与书法作品也并不违和,反而添了几分随性。
房间尽头那面未经修饰的砖墙上,钉满了大小不一的照片和便签,如一幅持续生长的思维地图。墙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原木工作台,侧边立柜里安置着不同年代的胶片相机、放大镜、裁纸刀,还有一摞刚冲印出来、尚未干透的黑白照片,散发着潮湿的药液气息。
窗边的皮质沙发上随意叠着毛毯,红色落地灯的光晕刚好将这一角包裹。淡蓝色围巾搭在扶手上,被毛毯压住一角。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用黑色幕布半围起来的简易拍摄区,地上随意扔着几块背景布,仅靠一盏落地的柔光灯照亮。
他递来一只有些老旧的木制盒子,“自己看吧,我去那边歇会儿。”他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椅子,自己则走向旁边的沙发,闭目养神,将整个空间的主导权交了出来。
盒面纹样精美,木头表面已经变暗,应该已经使用了很久。盒子里分门别类插放着不少照片,大多没有装裱,许多边角还带着暗房夹子留下的痕迹。
我小心翻阅着,发现,这些照片与白天影展上的那些构图精准、光影恰到好处的作品截然不同。画面有时模糊歪斜,或者被什么东西突然挡住。他也会拍一些废片?我当然没有将直白的话告诉他。
一张张翻过去。有几张像是近两年拍的。白鸟振翅使得湖面晃碎了倒影,突然奔跑的女孩破坏了原本的构图平衡,坏掉的车边是戈壁上的破旧路牌,老理发店的镜子映出拥挤杂乱的现场。有些照片可能算不上是什么摄影作品,甚至可以说很失败它们不是在追求美,而是绝对地忠实于在场。
翻到接近底部时,忽然一惊。那是一张中山桥的雪景。清晨,鸽群惊飞,雪花纷扬。对焦却在画面边缘。桥栏边,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侧影,正向河滩看过来。
我瞥了周寻一眼。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把玩着手上的珠串,默不作声看着我。屋外的音乐含混不清,暗红与暖白交织的光线下,一双柔软的眼神平静无风。
“这张……”我扬了扬手中的照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不会是小寒那天吧。”
“是你,冲洗出来才发现是你。”
忽得脸一红,立刻假装翻找着手里的其他照片,“这些也是你拍的吗?”
“你也看出来了,光线不够好,构图不够好,题材不够好,画面不够干净,想法不够前沿。都是些没人会买的图。白天你看的是作品,这些,算是我重要的生活记忆。”
我鬼使神差般拿起那张中山桥的照片问他:“这张呢?”
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陈岸,你做田野,记录那些在消失的东西,参与和记录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干扰,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看见本身也许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也抵抗自以为是的理解。”
他的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思考片刻,说道:“也许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我用镜头,你用文字。文字、影像,不过是我们记录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我们都想在世界的缝隙里,抓住一点踏实的东西。”
“既然你说忠于自己,为什么还要周旋在这个圈子里。”我并不想针锋相对,但我对眼前这个人的好奇心早已疯狂促使自己追问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承认得非常干脆,声音低沉,“有时候,你需要一个好名声。只有当我站在这里,手里握有足够的资源和话语权,我才有资格任性,去做我想做的事。这是一种交换。你可以批判我,但我已经作出选择。我需要站在这里,让人看见我。我们都在走钢丝,区别只在于,你看起来走得更稳,我看起来更摇摇欲坠。”
“为什么把我推给《艺周》杂志。”
“《艺周》嘛,还算衬得上你。”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陈岸,你也有野心吧。”我被问得猝不及防,眼里的慌乱被抓个正着。
“为什么不坦然一些?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吗?为什么不果断去做。”
“我……有我的原因。”
“别摇头。”他语气和缓下来,却字字如逼问,“我的大作家,你的笔名太多了,还从来不重复。真是麻烦。名字,你用一次,丢一次。丢一次,就换一个身份。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发出去,没人在意。可你就怕没人在意。你不甘心,你不痛快,不是吗?你害怕,害怕被人知道,又想要被人看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你都知道了。”
他穿过那些假名,抓住了我。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光明正大地承认它,我想它们惊起水花而不是石沉大海。凭那一点细微涟漪,我才知道时间还在往前,而我,还存在。
周寻挽起凌乱的袖口,声音变得温柔:“把你介绍到《艺周》,怪我吗?”
“不怪。我只是不想……”
“你不想让人觉得,你是靠了我才有了这个机会是吗。”他替我说完,“陈岸,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拿你的文章给她看。辛瑜可不是我三两句话就能糊弄的。做选择的是她,不是我。”
他一步步靠近,身体微微前倾。他本就比我高些,身影顷刻间便将我笼了进去。像被一条温热的蛇缓缓缠住。我们靠得太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吸入身体。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就算在他说出“乖,别压抑你的欲望”时,我心里真的起了别的心思,我也不奇怪了。
门外传来的叩门声及时制止了我的情不自禁。是月明稀的声音:“周老师,冯先生他们准备告辞了,想跟您打个招呼。”
我松了口气,偷偷看他。他眼里的那点柔软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吧,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