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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第2页）

我差点下意识点头，最后只是笑笑回应。她不在意，跟侍者要了杯酒一饮而尽，随后便像一尾鱼般游回了人群，路过周寻身边时，抬手冲他挥了挥，双方心领神会。

玥唯的出现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些许浮华的滚烫，也让我隐约察觉，周寻的世界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玥唯的话有所触动，我越发觉得，周寻的样子正变得虚幻。人对那些美好又遥远的事物有一种天然的惆怅。此刻，我怅然若失。

我在吧台处迅速饮了杯威士忌。周寻这里的酒实在好喝，左右无人找我攀谈，贪多了两杯。香水与美酒的气味混杂中，悠扬的乐曲肆意流淌，夹杂着压低的笑语和杯沿轻碰的脆响，以及某种更隐秘的低语。

周寻，是这一切的中心。

他周旋在不同人之间，游刃有余，时而严肃低语，时而与年长者们谈笑风生，时而被一些漂亮的年轻面孔环绕，笑得灿烂夺目。他喝酒时微微仰头，脖颈线条流畅而性感，喉结滚动，在暖光下格外清晰。他喝酒，但从不失控。他倾听，总能给出恰当的回应。他微笑，永远迷人。

这就是他该在的位置：被目光环绕，被专业认可，在属于他的领域里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他是周寻，人声鼎沸处，万众瞩目。

【3】

宴会正酣，灯光骤然暗下，只剩吊灯折射的零星光点。一首轻快的生日歌从角落的乐队方向飘出。众人默契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大厅中央。月明稀推着一辆餐车走出来，车上的巨型奶油蛋糕插满蜡烛，暖黄的烛火映得她格外温婉。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周寻，生日快乐！”

“许愿！许愿！”

宾客们轻声起哄，掌声伴着歌声此起彼伏。他闭上眼，双手合十，许愿，睁眼，俯身吹灭所有蜡烛。灯光应声亮起，掌声与欢呼声更盛，侍者们立刻上前分切了蛋糕。现场气氛真是温情动人，一派祥和。

热闹没持续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看来是我来晚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晃着手里的礼盒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笑，眼神直勾勾落在周寻身上。他实在太过抢眼，顶着一头白金发色，表情邪魅乖张，任谁都会多看几眼。

我欣赏起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越看越眼熟。随后，隐约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月明稀的低语：“谁把蒋星叫来了。”

想起来了，是在户外巨型广告屏幕上。

众人神色各异，微妙的气氛让我顿感不适。我作为圈外人，自然不了解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但眼看这场面，心底难免升起点看热闹的好奇。可又一看，看清了周寻的眼神，冰冷如刀，让人感到陌生。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冷漠的眼神，才知来者不善，心中泛起局促，说不清是为自己的窥探，还是为那张冷脸下藏着的难言之隐。

一众人尽管尴尬，也没人有所行动。我独自坐在角落的酒桌前，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小心探看众人的表情。

“今天可是寻哥生日，我怎么能不来呢。”清亮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蒋星晃着手里的礼盒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试探，“我来送份礼，贿赂贿赂你，说不定往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周寻没接他话茬。蒋星也不在意，转身便当众打开了手中那只蓝色丝绒礼盒。周围人立刻凑了过去，有人低呼出声。那是一只古董徕卡相机。我认不出款式。

“你曾经说过，喜欢这款。”蒋星笑着看向周寻，眼神炽热，“今天送给你，还不晚吧。”

周寻接过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笑容也恰到好处，说了声谢谢，随即将盒子搁在桌上。

他的脸上似冰霜消融，迅速换上了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安抚众宾客。蒋星也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举杯朝周寻的方向微微示意，动作自然得像故友重逢。他慢悠悠喝着，眼神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周寻身上。玥唯在一旁和一位女士闲聊，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蒋星，眉头微锁，像是在提防。

也许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满屋子的笑语声压下去。今天是他生日，所有热闹都有所指，容不下他为半点私事破了相。即使有说不出口的难堪，也得拿客套的笑容层层裹严。冷脸是万万不能的。

周寻敬完一圈酒，绕来我面前：“觉得无聊吗？”

“还好。”

他拉了张木制高凳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月明稀就爱搞这种惊喜，非要瞒着我，嘴上说的是摄影展开幕小庆。开幕式特意选这一天，早几天就开始鬼鬼祟祟。怎么瞒得住我。她是好心，觉得刚好开幕式结束，把圈子里的人喊一起组个局热闹。只是我的这些宾客，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只是借此搭线。我只能假装不知道，不是吗。”

我见他领口沾了一点糖霜，便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和温水一并递过去。他接过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语气里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抱怨，身子也顺势往我这边靠了靠，眼睫间泛起倦意，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领口大开。

我知道自己正贪婪地看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问心有愧。所以当他低声问要不要上去看看其他照片时，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穿过宾客时，一些目光断断续续扫过来，其中一道尤为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我想一寻究竟，恰好和斜倚在酒台边的蒋星对上视线。玥唯就在他身旁坐着，言语了几句。蒋星晃着酒杯，眼神在我们身上打了个转，落在周寻的背影上，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4】

饶过两个拐角，楼道里只剩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人影晃动。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室内的光线比预想得更暗。窗边一盏老式暗房用的红灯亮着，将窗边一角的空间浸在一种非现实的暗红调子里。空气浮动着旧相纸的微酸、定影液的化学气息、松木书架的干燥，还有他香水尾调里那缕熟悉的雪松。我认得这味道，在老宋家的沙发上，在展厅他靠近说话时，都曾似有若无地萦绕过。

“我不爱整理，等我，好吗。”周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呼吸几乎贴上我的前额。我本能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靠近，只熟稔地摸黑走到窗边，将遮光帘拉严，彻底隔断了外界的浮光。再开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眯着眼笑起来，“我们偷跑的事情要保密。”

和那边华丽通透的环境相比，这房间大得空旷，却被林林总总的物件填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