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请周老师替我保密吧。”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决定告诉了他。他像是来了兴致,特地转过身正面朝向我。距离拉近后,我再次嗅到那股清冽的气息,沉杂而好闻。
“看来我是关照不到你了。他对你期望很高,你应该看得出来。”
“我知道。”
“以你的能力,来北京或者出国,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平台。”
“也许吧。”
“可怜老宋一片苦心,小菩萨,看来你也没那么听话。”他似乎越说越兴奋。调笑似的语气让我多少有些不痛快。嘴上没说什么,赌气转身背向他,心里想着:才刚认识,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出去拍了几天,给我冻够呛。”
“要进去吗?”
“待会儿。里面太亮了,我喜欢这样。”
可能他真的喜欢吹西北风。我索性换了个姿势,同他一起望向那片半明半暗的飘雪夜空。
“你说,只有发生故事才是值得记录的吗?”他突然抛出的话题让我一时愣神,无法回答。其实多半也是怀疑,他不像是那种会对人敞开心扉谈论这种话题的人。即便他在人前表现得再随和,我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只有春天的河床才合适用来形容他:娟娟水流之下,是未化的寒冰。
他也没打算等我回应,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没有特别的故事发生,但是画面产生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种情绪,我拍下了那一刻。你能理解吗?摄影说到底,是在解决自己的事情。我拍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对吗?我拍的那一刻,我的心境最重要。那一刻我在思考什么?在被什么吸引?在观看什么?我按下过成千上万次快门,有时候为了漂亮,有时候为了工作,甚至越来越多次是为了工作。这里面,我的情感还有多少?我们到底为了什么创作?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不是吗?”他顿了顿,“抱歉,我喝多了,别放在心上。”
他并没有寻找共鸣的意思,我却萌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寂寞。我很想告诉他,我理解他。但又觉得,此刻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直起身,动作略显迟缓,示意着要回屋。暖光和声浪涌出的瞬间,他回过头。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整个轮廓镀上层毛茸金边。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到声音。
“陈岸,想做什么,尽管做吧。”
我在原地呆呆站定。大概是酒精让身体发热,冷风让皮肤清醒,总之,一种奇异的舒适与新鲜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着迷。
【3】
回了屋,身体渐渐回温,酒意重新泛起,但周寻最后那个模糊的笑容,还有他说话时的语气,却比酒精更顽固地停留在我的感知里,清晰而灼热。
他已经坐回原位,正侧耳听老宋说话,仿佛阳台的冷风,和那几句带着醉意的交谈,只是小寒雪夜里一个短暂的、有些虚幻的裂隙。
裂隙一旦产生,只会扩张,几乎不会弥合。
恍惚接过师弟递来的杯子,饮了一口。因温暖的屋子里待久了,满杯气泡水竟多了温和的口感,索然无味。这才意识到,周寻的出现,就像饮完烈酒后有人端来的一杯冰气泡水。碎冰碰壁,让人上瘾。我从他面前果盘上摸了只柑橘,低头剥开,手上沾了汁水,香气扑鼻。
他没做什么。我就是觉得,等了他很久。
深夜,几个同学各自回了寝室,师母帮忙叫了代驾,在老宋的安排下,顺路送我。车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路灯的光晕。车内一片安静,暖气轻声吹拂着两个醉酒的人。
周寻微闭着眼,头枕在靠背,微微歪向内侧。他看起来那样疲惫,也许是因为连日赶路,也许是醉酒,也许是工作之类的。他像一只绵软的抱枕。
想必我的脸又红起来。我清楚听到一阵混乱的心跳。我们还会再见吗?靠得太近,我不能一直望着他,只好扭过头去独自品尝此刻的感觉,像在高原山地的雨后松林咬碎一口薄荷。
回到住处,打开电脑,下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周寻摄影”。词条里,时尚摄影为主,夹杂着个别风景、建筑、人文。知名品牌的广告大片,话剧的宣传照,电影节红毯上定格的笑容,漂亮的杂志封面图,构图利落,光影讲究,是无可挑剔的职业水准。
随手点开其中一篇报道。文章讲他在圈内大展头角以来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不讲故事,置身事外,拒绝联系,只关注画面本身。许多年轻模特凭借他的作品一举成名。当然也有评论家提到他的作品太自我,个性有余,诚意不足,显得过于傲慢。追捧他的人则认为,周寻极为年轻就已经在圈内声名大噪,前途不可限量。
无论是周寻的摄影风格变化,还是零零碎碎的网传花边新闻,此刻我都毫无兴趣。我抱起电脑坐进沙发,屋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脸。
那些虚虚实实的照片晃得我有些轻微头痛。晚饭时的一些画面浮上眼前。我想尽快让那张脸从脑子里清除,关了电脑,踱步到窗边。雪已经停了,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