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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第2页）

的确，我是在《黄河之声》上痛批过猎奇的摄影师，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于是回他：“我觉得照片也有语境，了解越深刻，越不会只拍到浮于表面的景象吧。”

“嗯，然后呢？”

“我觉得这样才有人的温度。”

“嗯，有道理。”他思索过后猝然轻笑，似有所指，“不过，我只是个观望的人，没必要成为他生命里的参与者。你做研究，更像在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栽种和培育，要不断地探究，不断地追问，让故事长出来。但我更多时候是猎人，决定只在一瞬间。你相信理解能改变什么，我相信看见本身就有意义。”

“你俩有意思，一个要种地，一个要打猎。”老宋哈哈大笑，让我没有对他的话立刻做出反应。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和他争辩，即使我并不认为他的观点有什么问题。

周寻继续问道：“听说你在做裕固族的相关研究。在田野点一待几个月，会无聊吗？”

“不会。待久了，会慢慢发现一些走马观花看不到的东西。他们放牧，他们唱歌，他们祭祀，背后都有逻辑。怎么说呢……有点像，你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串脚印，知道有人走过，并且你懂了他们要去哪里。瞬时的发现固然可喜，长久的追问才能直达核心。”

他的问题让我的思绪飘回田野点，因此又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便跟师门的人继续讨论。中途，老宋出去接电话，借此机会，我和郎玖向几个今年入学的新同学讲了讲田野工作和一些书上不会教的注意问题。

老宋回屋时面色复杂地：“陈岸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百思不得其解，连忙解释说没有。他又问郎玖，郎玖更是摆手。

“我这个学生就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我们田野上有个大姐杨兰英前阵子出差不在家，结果呢，她母亲摔了一下，又怕杨兰英听说这事儿担心得回来，就自己上金城来了。老人家呢也不敢四处问，就告诉了陈岸，陈岸就陪着老人做了两天检查，住了两天院。刚才杨兰英给我打电话呢，就说这事儿。”

“你嘴是真严。我说前阵子你怎么看着特别憔悴。”

“师姐，你管陈岸师兄叫什么来着？”

“小菩萨！”

周寻也笑起来：“怎么，原来我们陈岸同学还是个热心肠。”

郎玖接过话：“周老师你不知道，我们都管他叫小菩萨。”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可听见周寻的话，我还是脸颊发烫，连忙啜了杯酒掩饰。

【2】

几杯酒下肚，屋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席间起身去添茶水，要从他座椅身后挤过去。过道狭窄，隔了层毛衣，擦过他后背，一股温热透出来。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一些。难道是屋里热气蒸腾出的幻觉。

老宋聊兴正浓，郎玖一边附和，一边和几个师弟师妹传递眼色。周寻话不多，但接话总在点上，偶尔冒出一两个独到的观点，引得大家拍手叫好。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利用一切可以偷瞄的机会注视着他，即使在眼神瞥开的时间里，他的声音也稳稳传到耳朵里。太阳穴突突跳着，胃里暖胀，视线里的他蒙上一层柔光。不禁思索，如果让他抓拍下这一刻，他会将镜头对准哪里。

他忽然起身，低声对老宋说了句什么，随即走出去，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冷风趁机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几乎没经思考，我也站了起来，仓促中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去看看周老师需不需要帮忙。”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见面几小时，怎么会对他有自然的亲近。我没空深究，也去开阳台的门。

他正倚在栏杆边，按了几下打火机才蹿出火苗。深吸一口，长长吐出，白色烟雾立刻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起风了。”他的声音比在屋里哑了些，带着点烟草的糙砾感。他转头看我，微微挑眉，像是并不意外，“出来了？”

“透口气。”我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倚在栏杆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毛衣传来，让我打了个激灵，醉意被压下去，另一种更加清醒的兴奋感浮了上来。我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雪花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我的睫毛。远处城市的噪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风雪声入耳。

“你们宋老师这酒，后劲挺足。”

“周老师，是您喝太快了。”

“其实我喝不了多少。”他忽然低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坦诚的示弱让我意外，也让我愈发放松。我仍叫他周老师，心里却已悄然将他安放在了另一个位置。

他朝虚空处吐了个烟圈，看着它迅速变形、消散。雪花一片片落在阳台外栏杆上，又慢慢融化。他侧脸看我，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伸手递烟的动作才起，我已经本能地退开半步。

“怎么，我看上去很难相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情绪，反倒让我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其实连我自己也对这反应感到惊讶，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要不你再仔细看看，我觉得我还挺有趣的。”他的神情莫名愉快，见我没躲开，便深吸一口烟，火星骤亮。

“老宋跟我说，想让你去北京，也托我关照你。”

“谢谢周老师。不过，我决定去春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