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嗡嗡响,有人聊天有人写作业,手机在桌肚里亮着屏幕。白清梧在做化学竞赛题,笔尖匀速移动,旁边堆着三本参考书,全部摊开,书页之间的缝隙被压得很平整。
楚回甸趴着睡觉。他脸朝着白清梧的方向,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呼吸均匀,睫毛垂着,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睡着了的楚回甸看起来没那么欠了,眉眼放松下来之后比他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像一幅被收走了锐度的速写画。
白清梧做完一整页题,停了笔。他的视线从试卷上抬起来,往右边移了不到十厘米,落在楚回甸脸上。
他看着那张睡脸,灰瞳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移开。大概过了三四秒,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卷子,继续写。
楚回甸的睫毛动了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白清梧写作业的笔停了一次。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下路灯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教室里日光灯亮着,但他的桌子离灯管远,桌面上的光比前排弱了不少。他把书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低下头继续写。
楚回甸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白清梧刚才抬头看窗外的动作——他先看了窗外,又低头看了桌面,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调整焦距。那种眯眼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楚回甸这段时间看他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能记住他眨眼的节奏。
楚回甸伸手,按了一下自己桌角的台灯开关。
灯亮了。那盏台灯是楚回甸前天才从家里带来的,银灰色的底座,灯臂可以弯折。他把它掰到朝白清梧桌面的方向,光圈正好罩住白清梧的练习册。
白清梧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楚回甸一眼。
"你灯挡着我写字了。"楚回甸说,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像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清梧低头看着自己练习册上多出来的那圈光,什么也没说。他把笔尖重新落下去,继续写。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像之前那样凑得离纸面那么近了,视力在光线下恢复了正常的清晰度。他写完了那道大题,翻页,没有把台灯推回去。
楚回甸趴在桌上,脸朝着另一个方向,像是睡着了。
十点整晚自习结束。灯一关,走廊里人群涌出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白清梧走在人群里,步子慢,他的眼睛在从亮处进入暗处的瞬间需要适应时间,瞳孔缩放的节奏比正常人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已经下去了半层,留下一条昏暗的楼梯道。
他扶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步子比白天慢了三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跟得很近——脚步声一直保持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他慢,对方也慢。
他停下来。
身后的人也停了。
白清梧侧过头。黑暗里,一个轮廓站在两级台阶之上,比他要高,肩宽,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身上。
"楚回甸。"
"嗯。"
"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跟着你。"楚回甸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气流的声音,"我住你隔壁。"
白清梧沉默了两秒,继续往下走。楚回甸继续跟在他身后,隔了两级台阶。到了一楼,声控灯亮了,白清梧回头的时候看见楚回甸正看着他,嘴角带着那副"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表情。
"你走前面,"楚回甸说,"别挡着我路。"
白清梧收回视线,走出了教学楼大门。外面的月光不亮,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地面上的光线深浅不均。他踩到一块地砖松动的地方,脚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调整了方向。楚回甸在他身后看见了——白清梧提前避开了那块砖。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是"记住"的。
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白清梧掏钥匙。他的手指在钥匙扣上摸了两遍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插进锁孔里,拧开。楚回甸站在他身后没有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