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旁敲,不是暗示,是面对面,一字一句,把话说到了他跟前。
江予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晓得。"他说,声音很轻,"我都晓得。"
宋晓看着他,眼里,那点子绷着的东西,还没散。
江予没有再说更多。
他转身,走到案边,把灯点了起来。灯芯浸了油,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把屋里照得暖了些。他又去提了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宋晓跟前。
"先坐下喝口水。"他说,"走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也是他惯常的、藏在动作里的那种回应。
宋晓看着那碗水,又抬头看他,半晌,才慢慢坐下。她端起碗,小口地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那碗水,还是温的。
江予没有告诉她,他已在心里,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掂了不知多少遍。也没有告诉她,她今日这番直白的话,不是戳疼了他,而是戳中了他心里那一处,他自己都不敢去细看的软肋。
他只是由着她,把话说到这份上。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都对。
这之后,江予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灯,坐了很久。
面前,还是那两本账。
左边一本,是行情的账。连翘一日数变,他仓里、产地里的货,随便一放,就是翻着番的利。这些年挣下的家底,产业的摊子,哪一样,不是从这"买进卖出"四个字里,一点点滚出来的?做买卖的图利,天经地义。价起来了,货在手里,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老天爷往他手里塞的、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运道。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是赚。
右边一本,是良心的账。疫气正凶,南边已经死了人。连翘是防时疫药里的主药,缺了它,那些发热、咳嗽的,拿什么去压?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穷人家本就没多少银钱傍身,一场时疫,能逼得一个家,说散就散。这当口,他手里这货,是救命的药,还是杀人的价?
这一本账,怎么算,都沉。
他又想起那些农户。夷陵山下的农户,当初是怎么跟着他,一锄一锄,把荒坡翻成药田的。保底价的契,白纸黑字,那是他给出去的信义。这信义,不是挂在嘴上的。行情涨了,他若只顾着自己低买高卖,把农户的货压着,那这信义,就成了一纸空文。可若按契跟涨,他这头的本,便一日厚过一日,摊子越铺越开,压在他肩上的,也就越来越重。
还有宋晓说的那些话,那一句"隔着的,是别人的命",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响。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数字,一个个,却像活了过来,互相撕扯着,谁也不让谁。
跟万和堂抬价,转手就是厚利。可疫病当头,那是人命钱。
平价放货,账上要贴,产业的摊子要撑,农户的约要守,一处处,都要银钱。
江予把灯捻了又捻,眉心,按了又按。
天快亮了。
江予终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翻账本了。他把那盏将熄的灯,重新拨亮,就着那点光,慢慢想通了——不跟到顶,可也不能白放。
价,是要涨的。市面已成这样,他不涨,他这货一放,万人来抢,抢的还是他一家。到时候,货空了,账搭进去了,市面上的价,却还是被万和堂那一头,死死攥在手里。这不是济世,这是让人家把他一个人,架在火上烤。
可也不能跟着万和堂,往死里抬。抬到那份上,赚的是黑心钱,他过不了自己这关,也过不了宋晓那一关。
两本账,在他心里,撕扯到了最紧的一处。
他念起这些年在宋家熬过的日子,念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从最底下,一分一厘,挣上来的。他太知道一分银钱,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地清楚,手里这货,真要当黑心钱赚,是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可他又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整个野禾,是五十来户跟着他种药的农户,是约莫二百来亩地、十四种药材,是这些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不能塌的摊子。他若只凭一腔热血,把价压死、把货白放出去,逞的是一时之义,砸的,却是往后长久的营生,是这许多人、靠着野禾吃饭的活路。
义,要守;本,也不能丢。
这两头,谁都不肯让谁半分。
江予便在这一拉一扯之间,反反复复,掂了又掂,直到天光,一点点,从窗纸外透了进来。
折中。